第243章 抬上船(1 / 2)
陆晏走到赵长缨面前的时候,蹲了下来。
蹲的动作很慢——不是刻意慢的,是他的膝盖在走过那片空地之后变得有些僵。不是累——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他的关节变得不太听使唤。他蹲下去之后,和赵长缨的脸平齐了—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尺,一尺的距离里能闻到血腥味。不是新鲜的血腥味——是干了两天的、已经变质了的、带着一种微微发酸的铁锈味。
赵长缨的脸他看清了。
脸是灰的——不是围城时守军那种统一的灰色,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青色的灰,像是皮肤底下的血液已经失去了颜色。嘴唇是干裂的,裂口上有干了的血壳——不知道是嘴唇自己裂的还是哪里的血溅上去的。眼窝凹下去了一层——两天没吃东西的人眼窝都会凹下去,但赵长缨凹得更深,深到眼球好像缩进了头骨里面。
他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闭着,但不是那种放松的闭——是那种'已经撑不开了,但还没有完全关上'的闭。眼皮是合着的,但合得不紧,缝隙里透着一丝极窄的白——眼球的白色部分,在眼皮的缝隙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条在门缝后面窥探的光。
他还有意识——也许有,也许是最后一丝。
陆晏伸出手。
他的手搭在了赵长缨的左手上——左手搁在地面上的那只。手背是冰的——二月的地面是冰的,搁在地面上两天的手也是冰的。但手背的皮肤底下,有一种极微弱的、像是远处传来的鼓声一样的跳动——那是脉搏。脉搏是有的,虽然弱,虽然慢,虽然间隔比正常人长了将近一倍,但它在。
活的。
'长缨。'陆晏叫了他的名字。
声音不大——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低了一些。在这间破旧的渔寮里,在这堵半人高的断墙旁边,在三十几具尸体的包围中,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赵长缨的眼皮动了。
不是立刻睁开——是抖了一下。像是一扇关了太久的门,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,门的铰链生了锈,推不动,但门框抖了一下。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第二下比第一下大了一些——眼皮掀起来了一条缝,缝比之前宽了,能看到他的眼球了。眼球是浑浊的——不是那种精明的、锐利的、像刀一样的赵长缨的眼球。是浑浊的,像是被一层水雾盖住了。水雾里面,有一个模糊的焦点在移动——在找什么。
在找声音的来源。
焦点移到了陆晏的脸上——停住了。
赵长缨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完全睁开——只有三分之二,眼皮的上沿还耷拉着,没有力气完全抬起来。但三分之二够了——够他看清面前蹲着的那个人是谁。
他看到了陆晏。
看到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里发生了一个变化——浑浊还在,但浑浊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光——是认出。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,认出了自己还活着,认出了等了三天的那个人终于来了。
他的嘴动了。
嘴唇是干裂的,动的时候有几处裂口被撕开了,渗出了一点极薄的血。血是淡红色的——不是正常的鲜红,是那种身体里的水分已经快要耗尽之后的、稀薄的、像是掺了水的淡红。
他说话了。
声音极低——低到如果不是陆晏蹲在他面前、脸离他的嘴只有一尺的距离,就听不到。声音是沙的、哑的、像是从一根被挤干了的海绵里拧出来的最后一滴水。
'少爷……'
两个字。第一个字还算清楚——'少'字的音还在,虽然沙哑,但能听出来。第二个字模糊了——'爷'字的尾音散了,散在了他嘴里那些干裂的、粘连在一起的唇缝之间。
陆晏的手在赵长缨的左手上收紧了一些。
不是攥——是握。握的力道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:有人在这里,手是暖的,人是真的。
赵长缨的嘴又动了。
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——也许是用了他身体里剩下的全部力气。他的腹部微微收了一下——那个收的动作牵动了腰间的刀伤,伤口的干血壳裂开了一条缝,有新的血从缝里渗出来,颜色比嘴唇上的深了一些。他的右手在刀柄上松了一下——不是放下刀,是手指的力气够不上了。手指从刀柄上滑开了两根——无名指和小指先松了,中指和食指还攥着,攥着刀柄的那两根手指的关节是白的,白到能看到骨头的形状。
他把那句话说完了。
'……我没让他们追上来。'
七个字。
这七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,不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说遗言——没有那种生离死别的悲壮,没有交代后事的郑重。它的语气是平的——和赵长缨平时向陆晏汇报任务完成情况时的语气一样。像是在说'少爷,您让我办的事,办完了'。
他办完了。
一百个人断后,他带了队,打了巷战,撤出了城,撤到了城外的渔寮。撤出来的过程中有多少人跟着他他不知道——也许到最后只剩了他一个人。剩了一个人也没有停——叛军追上来了,他在渔寮里守着,一个接一个地砍。砍了三十几个。砍到叛军不来了为止。
他没让他们追上来。
追谁?追陆晏。追沈青。追那两条从水门出去的渔船。追那些从长山岛方向驶来的武装商船。赵长缨堵在城和海之间的那条路上,用一把刀和三十几个人的命,把那条路封了。封了三天——从城破到现在,整整三天,那条路上没有一个叛军活着通过。
'我没让他们追上来'——这句话里没有邀功,没有抱怨,没有'我差点死了'的委屈。只有一个事实:任务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