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抬上船(2 / 2)
陆晏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赵长缨面前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嘴闭着,下颌的肌肉在收紧——那种收紧是在压东西。压什么?压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那些东西。那些东西没有名字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庆幸,不是后怕。也许什么都是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它们混在一起,涌上来,堵在了喉咙口,他用下颌的力气把它们压回去了。
压回去了之后,喉咙口空了。空了的喉咙说不出话来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那些被压回去的东西把路堵了,话过不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赵长缨感觉到了那个力度——他的手指在陆晏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动的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手贴着手,感觉不到。那个动是回应——一种不需要语言的、用手指的细微移动来表达的回应。回应的内容是:我知道你在。我还在。
两个人在渔寮里蹲着和坐着,握着手,大约过了十几息。
十几息之后,沈青带着四个亲兵和那个会接骨止血的老水手走进来了。
——
把赵长缨从渔寮里抬出来的过程用了大约一刻钟。
难的不是抬——是从他手里把刀取下来。
赵长缨的右手还攥着刀——虽然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松了,但中指和食指还攥着,攥的力气不大,但极顽固。老水手试着把刀从他手里拿出来的时候,赵长缨的手指收紧了——不是有意识的收紧,是一种本能的反应。握了三天的东西,手和刀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,手不认识别的东西了,只认识刀柄。
老水手放弃了硬取。他把赵长缨的右手连同刀一起包了起来——用一块布把手和刀柄裹在一起,固定住,不碰箭杆。然后他检查了腰间的刀伤——伤口被干血封住了,封得不完全,边缘有感染的迹象,皮肉发红发肿,按下去的时候有热感。
'烧了多久?'老水手问。
'不知道。'沈青说。
老水手把手放在赵长缨的额头上——额头是烫的。不是普通的发热——是那种从身体深处烧出来的、把皮肤烘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一样的烫。
'高烧。'老水手说了两个字,然后把赵长缨的棉甲领口松开了一些——领口里面的皮肤也是烫的,汗已经出不来了,出不来的汗说明身体里的水分快要耗尽了。'得赶紧弄水灌进去——先灌水,再处理伤口。伤口感染了,不处理就烧下去,烧下去就——'
他没有说完。他看了陆晏一眼——陆晏蹲在旁边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睛看着赵长缨。老水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四个亲兵找了两根木棍和一块门板——门板是从渔寮旁边一间更破的房子上卸下来的,木头已经朽了一半,但还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。他们把门板平放在地上,然后小心地把赵长缨从断墙旁边移到了门板上。
移的时候赵长缨哼了一声——极低的、几乎没有声音的哼。那是疼——腰间的伤口被牵动了,干血壳裂开得更多了,新的血渗出来,在棉甲上洇成了一小片深色。老水手赶紧用布按住了伤口——按的时候手很稳,但嘴里在小声念着什么,大概是在骂什么。
四个人抬起了门板。
陆晏走在门板的旁边。
他的手搭在门板的边缘——不是在帮忙抬,四个人够了。他的手搭在那里只是为了——搭在那里。让赵长缨在颠簸的时候知道有人在旁边。
他们抬着赵长缨从渔寮出来,穿过那片散落着尸体的空地,走到了沙滩上。沙滩上的沙在门板的底部'沙沙'地响——那种响声和城头上的风声不一样,和排水洞里的水声不一样,和海面上的桨声也不一样。那是一种新的声音——一种'正在离开'的声音。
正在离开那些尸体,离开那堵断墙,离开三天的等待。
船在沙滩边等着。
四个人把门板从岸上抬到了船上——抬的时候船晃了一下,门板歪了一点,赵长缨的身体在板上滑了半寸。陆晏的手按住了他的肩——按的力道不大,只是稳住了那半寸的滑动。
门板搁在了船舱的底板上。
赵长缨躺在门板上——他的眼睛在从渔寮出来的时候闭上了,也许是光太亮了,也许是撑不住了。闭上了之后就没有再睁开——但他的胸口还在动,微弱的、有节奏的、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很长的动。
他还活着。
老水手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水囊——水囊里是淡水,从长山岛上装的。他把水囊的嘴凑到赵长缨的嘴边,轻轻地挤了一点。水从水囊嘴里流出来,流到赵长缨干裂的嘴唇上,有一半流进了嘴里,有一半顺着嘴角淌到了下巴上,滴在了门板上。
赵长缨的喉结动了——动了一下,水咽下去了。
老水手又挤了一点。又咽下去了。
第三次——水流到嘴边的时候,赵长缨的嘴微微张了一下。张的幅度很小——但够了。够让水流进去的速度快了一些。
他在喝水。
还活着的人会喝水。
陆晏坐在船舱里,坐在门板旁边,背靠着舱壁。他的手从赵长缨的肩上移到了他的左手上——重新握住了。握住了之后,他闭上了眼。
船开始动了。桨入水的声音——'咕,咕,咕'——每一声之间间隔均匀,像是一面钟在走。
钟在走。船在走。人还在。
往长山岛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