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找到了(2 / 2)
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——二月初的阳光,不热,但亮得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,然后大步往码头的方向走。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——不是跑,但每一步的步幅和频率都明显超出了他平时的节奏。
在前世的那些年里,他也有过类似的时刻——在非洲,一个同事在矿区外围的公路上翻了车,通讯断了,找了两天,第三天在一条河沟旁边找到了。那一次他也是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动身,开着一辆半吨的皮卡车,在烂泥路上开了三个小时。到了之后发现同事躺在河沟旁边的草丛里,腿断了,意识还在。他把人抬上车的时候,同事说的第一句话是'老板,水壶在车门边上'。
那一次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。水是温的。他记得。
这一次——
他不知道赵长缨会说什么。
他走到码头的时候,沈青已经在了。一条快船停在码头旁边——不是武装商船,是一条轻便的、吃水浅的哨船,上面坐了六个人:沈青、四个水性好的亲兵、以及一个会接骨止血的老水手——岛上没有正经大夫,这个老水手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接近大夫的人。
陆晏跳上了船。
跳的动作利落——他的脚踩在船板上的时候,船身猛地晃了一下,但他站稳了,一只手扶着桅杆,一只手按在船舷上。
沈青看到他上来了,嘴张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想说'东家不用亲自去'。但他看到了陆晏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他认识:不是焦虑,不是命令,是一种比命令更不可抗拒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叫'我必须亲眼看到他'。
沈青没有说。
'开船。'他说。
——
船从长山岛出发,往北走,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之后,船进入了登州以西的一处海湾。海湾的形状像是一把弯刀——刀背朝外,刀刃朝内,湾口窄,湾底宽。湾底的岸线是礁石和沙滩交替的,沙滩的上方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散落着几间破旧的石砌房屋——那就是渔寮。
船没有直接靠岸——沈青先让人在湾口停了,派两个亲兵涉水上岸,前后看了一圈,确认附近没有叛军的巡逻。确认了之后,打了一个手势,船才慢慢地往岸边靠。
陆晏站在船头。
他看到了那片渔寮——三间石砌的房子,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了里面的木梁和草顶。石墙还在——灰色的石头垒成的墙,有些地方长着苔藓,有些地方塌了,只剩半截。
他看到了渔寮外面的空地。
空地上有东西。
从船上看过去,那些东西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衣物——灰的、黑的、褐的,散落在空地的各处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分开了。但那不是衣物。那是人——倒着的人,不动的人,死了的人。
三十几个。
阿贵说的没有夸张——也许还少说了几个。从船上的角度看,空地上至少有三十五具以上的尸体。有些是仰面倒着的,有些是俯面趴着的,有些歪着身子靠在石头上。他们的衣服是叛军的棉甲——有的棉甲上有深色的渍,在阳光下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、像铁锈一样的颜色。
那是血。干了两天的血。
船靠岸之后,陆晏第一个跳下去。
他的脚踩在沙滩上——沙滩是湿的,正月末的沙滩,被退潮的海水浸透了,踩上去会陷半寸。他的鞋陷进了沙里,但他没有在意,大步往渔寮的方向走。
走的过程中他经过了那些尸体。
他没有停下来看——但他的目光扫过了几具。有一具的头几乎被砍掉了——只剩下颈后的一层皮连着,头歪在一侧,脸朝天,眼睛半睁着,嘴张着,像是死之前在喊什么。另一具的右臂被从肩膀处整个砍断了——断臂落在身旁一步远的地方,手指还攥着一把刀,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。
一刀一个。有些不止一刀——但每一刀都是致命的。没有试探性的划伤,没有犹豫的浅口。每一刀都下在了该下的位置:颈,腋,腹,膝弯。都是赵长缨的路子——他从小跟着陆家祖父留下的老兵学刀,学的不是花架子,是杀法。杀法的核心是一个字:快。一刀下去,不给对方出第二招的机会。
三十几个人。每一个都没有机会出第二招。
陆晏走到了渔寮的门口。
渔寮没有门——门早就没了,也许原来就没有门,渔寮本来就是敞口的。敞口的门洞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——石墙围着的,大约两丈见方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泥土上有草和碎石。
屋子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赵长缨。
他靠着屋子最里面那堵断墙坐着——断墙只有半人高,他的背靠在墙上,头微微低着,下巴抵在胸口上。他的两条腿伸直了,平放在地面上,腿上有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。他的右臂搁在身体右侧——右臂的上臂外侧插着一根箭,箭杆从棉甲的缝隙里穿进去的,箭头没有露出来,但箭杆的尾端露在外面,羽毛已经断了大半,只剩一根歪歪扭扭地翘着。他的腰间——左腰偏下的位置——有一道深色的渍,渍的范围很大,从腰带以下一直蔓延到了大腿的外侧,是暗红色的,干了之后变成了一种硬邦邦的、像是刷了一层漆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刀伤。被什么人从侧面砍了一刀——砍得不浅,但也没有砍进腹腔,否则他撑不到第三天。
他的左手搁在地面上。
他的右手——
右手还握着刀。
刀在他的右手里,刀柄抵着地面,刀身斜斜地靠在他的大腿上,刀刃朝外。刀刃上全是血——干了的血,已经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壳,像是刀上长了一层铁锈。但那不是铁锈。那是三十几个人的血。
他没有动。
陆晏站在门口,看了他大约三息。
三息里,他看到了赵长缨的胸口在动——很微弱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。起伏的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阳光从门口照进去、照在赵长缨胸口的棉甲上、棉甲的褶皱随着呼吸微微变化,他可能看不出来。
但他看到了。
动的。活的。
他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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