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两天没有消息(2 / 2)
她没有催。她知道催没有用——陆晏不是一个能被催着做事的人。他做一件事要么是自己决定做,要么是不做。中间没有'被催着做'这个选项。
她站了大约十息。十息之后,她伸手把那碗饭端起来了。
端的时候没有说话——没有说'你不吃我端走了',没有说'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叫我',什么都没有说。她端起碗,转身走到门口,开了门,出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门又开了。
崔婉清又走进来了——这次手里端的不是饭,是一碗水。白水,凉的,没有温度,没有味道。
她把水放在桌上。
水放下的声音极轻——碗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'嗒',像是一滴雨落在了石板上。
她看了陆晏一眼——那一眼和围城前在书房门口看他的那一眼一样:不问,不逼,只是在那里。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。
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陆承乾。
六岁的孩子站在门槛外面,仰着头往舱房里看——他的个子不高,刚好能越过门槛看到里面桌子的高度。他的两只手扶着门框,脚踮着,身体往前倾,整个人像是一只试图从窗台上往里探的小猫。
'爹——'他张嘴要叫。
崔婉清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——不重,但稳。她蹲下来,和孩子平视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太低了,陆晏隔着半间屋子听不清她说了什么——也许是'爹在忙',也许是'等一等',也许是'我们先出去'。
陆承乾看着他母亲的脸。
六岁的孩子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——他知道爹从一个地方回来了,他知道爹的脸比以前瘦了,他知道有一个叫'长缨叔'的人没有一起回来。但他不懂这些事情之间的关系,不懂为什么爹坐在桌前不吃饭,不懂为什么娘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不让他进去。
他只是想进去——进去看看爹,抱一下爹的脖子,像昨天在码头上那样。
但崔婉清的手没有松。
孩子看着母亲的脸,看了两息,然后低下了头。他的两只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转过身,小步小步地走了——走得很慢,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不是崔婉清——是舱房里面的方向。
然后他走了。
崔婉清站起来,最后看了陆晏一眼。那一眼比刚才的更长——长了大约两息。两息里面,她的眼睛从陆晏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——那双搁在桌面上的、不动的、什么也没有拿的手。她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她出去了,关上了门。
门关上之后,舱房里只剩陆晏一个人。
他看着桌上那碗水。
水面是平的——碗不大,水不多,大约半碗。水面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反射着一个很小的、圆形的光斑。光斑不动——因为碗放在桌上,桌不晃,碗不动,水面就不动。
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水。
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——从井里打上来的,带着地下的那种温度。凉意从喉咙滑到了胃里,在胃里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散开了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把碗放下来。
碗里的水只剩了一点底——他几乎喝完了。
他把碗推到桌边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舱房外面传来海浪的声音——不是围城时城头上的风声,是海浪拍在岛边礁石上的声音。'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'有节奏的,不急不慢的,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数数,数得很慢,每数一个就歇一歇,然后接着数下一个。
他在那个声音里坐着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——零碎的,不连贯的,像是一把被打散了的牌。
赵长缨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替他挡刀——那时候他们还在滋阳县,范家的人雇了两个地痞来闹事,其中一个拔了刀。赵长缨从旁边扑过来,用胳膊挡了一下,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一地。伤口不深——浅的,过了十来天就好了。好了之后胳膊上留了一道白色的疤,赵长缨从来不遮,夏天卷袖子的时候那道疤就露出来了,亮亮的一条线,像是刻在他皮肤上的一个签名。
还有一次——天启二年,白莲教的仗,赵长缨带队冲锋,冲完了回来,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站在陆晏面前,报战果:'东家,杀了十七个。'报完了之后站在那里,等着陆晏说话。陆晏说了一句'去洗洗脸',他就去了。去了之后洗了脸,洗完了回来继续站着。
还有围城的那些天——赵长缨在北城头上睡了四天四夜的草席,吃的是送上来的干饼和咸菜,喝的是范福每天送上来的一罐热水。他在城头上磨刀的声音陆晏隔着半个城都能听到——也许听不到,但他觉得能听到。'嚓,嚓,嚓',每一声之间间隔均匀,像是一面钟在走。
那面钟现在停了。
不是停了——是他听不到了。听不到不等于停了。也许钟还在走,只是隔了太远的距离、太多的海水、太厚的沉默,他听不到了。
也许。
他不喜欢'也许'这个词——在围城的时候他就不喜欢。围城的日子里,'也许'是最昂贵的词。现在依然是——也许更贵了,因为围城的时候'也许'后面跟着的是一个还没确定的结果,现在'也许'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事实。
他睁开眼。
舱房里的光已经变了——从下午的黄变成了傍晚的灰。灰色的光从小窗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个被他喝空了的碗上。碗底有一圈水渍——水干了之后留下来的痕迹,圆圆的一圈,像是一个没有文字的句号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口,往外看。
窗外是码头的方向——码头上空着,没有船靠岸。码头旁边的石台上站着一个人——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是谁,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,面朝北面的海。
也许是张四一。
也许还有别的人——也许岛上所有认识赵长缨的人,今天都往北面的海看过一眼。也许看了不止一眼。也许每一个人在看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。
不说也对。
说出来的话太轻了,装不下那些看出去的目光的重量。
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今天还有几件事要处理——胡静水的损失清单还没看完,范福的人员名册还没有批,沈青的第四波侦察计划还没有定。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就停下来。
他拿起了笔。
开始写。
两天了。
赵长缨,两天了,没有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