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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 两天没有消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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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
陆晏是被一阵风吹醒的。

他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桌前趴着睡着了——灯芯烧到了尽头,灭了,桌上只剩一滩凝固了的油渍。窗缝里灌进来的海风把他吹醒了——风是凉的,二月初的晨风,带着海面上那种湿漉漉的、带盐味的凉。

他坐直了身体,脖子疼了一下——趴着睡的人脖子总会疼。他扭了扭脖子,骨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'咔',然后疼减轻了一些。

桌上那本薄册子还在——和昨夜他放的位置一样,没有动过。

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推开了门。

门外是晨光。

长山岛的晨光和登州的晨光不一样——登州的晨光是从城东的方向照过来的,先照到城楼上,然后沿着城墙一寸一寸地往下移,移到街面上的时候已经变暖了。长山岛的晨光是从海面上升起来的——太阳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冒出来,先把海面照成了一片金色,然后光顺着海面往岛上爬,爬到码头上,爬到营房的屋顶上,爬到他站的门口。

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

范福在门口等着——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他手里端着一碗粥——白粥,热的,碗口上冒着一丝淡淡的白气。

'东家,先吃点?'

陆晏接过碗,看了一眼——粥是稀的,米粒沉在碗底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。围城的时候他吃的粥比这个更稀——稀到几乎是水,只有几粒米像孤岛一样漂在碗里。现在这碗好了一些,至少能看到底下的米。

他喝了两口,把碗还给了范福。

'沈青的第三波回来了吗?'

范福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变得和昨天说沈青消息时一样,有一个极短的、不到一息的停顿。

'回来了。天亮前回来的。'

'结果?'

'——没有消息。'

三个字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石头,从范福的嘴里掉出来,掉在陆晏面前的地上,不响,不弹,就那么落在那里。

没有消息——不是坏消息,也不是好消息。没有消息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赵长缨在哪里,不知道那一百个人还剩几个,不知道他们是出了城还是困在城里,是活着还是死了,是伤了还是被抓了。什么都不知道。

'东面也没有靠上去?'

'靠上去了——沈青的人从东面的一处浅滩上了岸,混进了城外的难民堆里。在难民堆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,问了几个人。问出来的消息是零碎的——有人说城破那天夜里城里打了一晚上,有人说看到官兵从西门方向跑出来的、被叛军追着砍的,有人说不知道。'

'有人看到赵长缨吗?'

'没有。'范福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——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砸碎。'没有人提到过一个带着一百人在巷子里堵叛军的人。'

陆晏沉默了几息。

'告诉沈青,继续派人。'他说,'每天一波。换方向,换路线,换人。直到有消息为止。'

'是。'范福端着那碗被喝了两口的粥,退了下去。

退下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——那种犹豫是他身上极少出现的,范福做事从来不犹豫。犹豫了一息之后他还是没有说,端着碗走了。但陆晏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他想说'东家您也得吃点东西'。他没有说,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
——

上午,陆晏去了赵铁的作坊。

作坊在岛的西侧,靠着一面石壁,石壁挡风。赵铁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出来过。陆晏走进去的时候,看到赵铁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排铁制的模具——铸炮管用的内模和外模,一对一对地排列着,像是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铁人。赵铁的手在模具上摸——每一件都摸一遍,摸的时候手指走得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用铁写的书。

'少爷。'赵铁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叫了一声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摸他的铁。

'都完好?'

'七成完好。两成有轻微锈蚀——不影响使用,擦一擦就行。一成有一件内模的接缝处裂了——海运的时候颠的。得重新铸。'

陆晏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。他在作坊里站了一会儿——作坊里的味道和登州城里的一模一样:铁锈的味道、炭火的味道、以及赵铁身上那种常年和铁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金属味。这些味道从登州跟到了长山岛,一点没变。城可以丢,铁的味道丢不了。

他转身出去了。

出去的路上经过了孙元化。孙元化站在作坊外面的空地上,面朝海,手里没有拿射表册子。他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,空着的。他听到陆晏的脚步声,转过身。

'赵长缨的事——有消息了吗?'孙元化问。

'没有。'

孙元化点了一下头。他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了一下,收成了两个不完全的拳头。那种收法不是愤怒,是一种无能为力。

'陆大人,'他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'他会回来的。'

陆晏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面没有感谢,也没有否定。他没有接话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之后,他又停了一下。

他回过头,看着孙元化的背影——孙元化又转过去了,面朝海,两手空着。一个在宁远死战过、在登州守城过、在排水洞里弯着腰走了八十步的人,现在站在一个小岛上,面朝海,两手空空。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哪里——他的官职没了,他的城没了,他的炮没了。他有的只是一本射表册子和一肚子别人不懂的知识。

但他在这里。活着的。

陆晏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
——

下午,崔婉清来了。

她端着一碗饭来的——不是粥,是饭,干饭,上面盖着一层咸菜和一小块蒸鱼。饭是热的,碗口上冒着白气。

她推开舱房的门走进来的时候,陆晏坐在桌前——桌上没有公文,没有地图,什么都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两手搁在桌面上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'吃点东西。'崔婉清把碗放在了桌上。她的声音是轻的——比平时更轻,轻到像是怕声音太重会打碎什么东西。

陆晏看了一眼碗里的饭。

饭冒着热气,蒸鱼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——是一种咸的、带着海腥味的、正常的味道。六十八天的围城里,他吃的都是不正常的东西:半碗稀粥、一小撮发了霉的咸菜、偶尔有一块硬得能磕掉牙的干饼。那些东西填的是胃,不是嘴——味道不重要,能活着就行。

现在面前这碗饭是正常的——热的,有味道的,有鱼的。

他没有动筷。

不是不饿——他饿,胃在提醒他饿了,从今天早上喝了两口粥之后就一直在提醒。但他拿不起筷子。不是手不听使唤——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,卡在了'拿筷子'和'吃饭'之间。

赵长缨现在在吃什么?

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他把它压了回去——压的方式和在城里压那些不该想的东西一样,用力的,迅速的。但压回去之后,筷子还是拿不起来。

崔婉清站在桌旁,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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