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许洪军的叹息(1 / 2)
许洪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他的拳头松开,又攥紧,攥紧又松开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“罢了。事已至此,再吵也无济于事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上,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屋檐,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被风吹散,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岭,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宁氏站在他身后,把两颗珍珠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旧帕子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灶房里的火还燃着,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,映得灶台边的墙壁红彤彤的。
灶上的锅里还炖着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氤氲在灶房里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转过身,走到灶房去,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的脸红红的。
她低着头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看着掌心那两道被珍珠硌出来的红印子,看了许久。
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没去揭锅盖。
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,照着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,照着灶台上那些油腻腻的瓶瓶罐罐,照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已经发黑了的腊肉。
许洪军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,久到远处的山影融进了天空。
他转过身,看见灶房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看见宁氏蹲在灶台前的身影,看见那团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的火苗。
他迈步走进灶房,蹲在她旁边,伸出手,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,搁在地上,火苗跳了两下,渐渐熄了。
宁氏转过头看着他,泪痕还挂在脸上,眼睛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许洪军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盯着地上那根渐渐熄灭的柴火,盯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。
“收了就收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:
“明日我去县里打听打听,看这两颗珠子能值多少银子。”
宁氏没有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包帕子,打开,露出那两颗珠子。
珍珠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粉白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,映得两个人的脸都亮了几分。
许洪军看着那两颗珠子,伸出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指尖在珠面上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了。
宁氏把帕子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,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,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拿起勺子,在锅里搅了搅,汤已经熬得浓白了,骨头上的肉已经脱骨,在汤里浮浮沉沉。
她舀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,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,擦了擦,搁在碗沿上。
“喝碗汤吧。”
许洪军揭开罐盖,热气扑出来,带着一股浓郁醇厚的香味,混着党参的药香、红枣的甜香,还有肥肉炖烂后渗出的油脂香气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
这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,从去年开春养到今年入冬,天天喂粮食,偶尔还放出去啄虫吃,养得肥嘟嘟的,毛色油亮。
昨天宁氏杀鸡的时候还念叨,说这只鸡最肥,留着过年吃的。
鸡汤是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,灶膛里早上做饭剩下的余火,把陶罐埋进去,盖上灰烬,让那点将灭未灭的火星子一点一点地舔着罐底,煨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鸡肉炖得骨肉分离,肥肉化了大半,融进汤里,让汤色变得浓白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亮油,金黄金黄的,在碗里轻轻晃动,折射出灶火的光。
党参和沙参切成小段,红枣去了核,几粒枸杞浮在汤面上,红艳艳的。
许洪军端着碗,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层亮油,看着那些药材在汤里沉沉浮浮。
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,勾得人胃里咕咕叫,可他一点食欲都没有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,烫得舌尖发麻,汤汁在嘴里转了一圈滑下喉咙,胃里暖了一下,可嘴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,像是喝白水。
他又喝了一口,还是没滋味。
第三口,连温热的感觉都没了,像是往嘴里灌凉水。
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碗底磕在灶面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,汤汁溅出来,在手背上烫了一下,他也没有擦。
他靠在灶台边,双手撑着台沿,低着头,盯着灶膛里那堆渐渐熄灭的余火,盯着最后几粒火星子在灰烬里慢慢暗淡、熄灭、化成灰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鸡汤,在今天晚上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滋味,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宁氏坐在灶房另一头的小凳子上,背靠着墙,手里捧着那两颗珍珠,翻来覆去地看。
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,她嘴角翘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,把珠子凑到灯前,对着光看。
灯光透过珠体,折射出一圈粉白色的光晕,珠子里面像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流动。
她把珠子贴着掌心,攥了攥,又摊开,看看珠子,又看看掌心那道被硌出的红印子。
“这珠子真好看。你瞧这光,多亮。周掌柜铺子里那些珠子跟这一比,就是泥丸子。
鸽子蛋大的珍珠,别说见了,听都没听说过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说完又把珠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,冰冰凉凉的,滑溜溜的,像一块上好的玉。
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着绸缎衣裳在城里的大街上走路的样子,青石板路又宽又平,两旁店铺林立,茶楼酒肆到处是,街上人人穿得体面。
她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,不用蹲在灶台边喝一肚子烟,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。
许洪军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,在心里暗暗摇头。
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那弧度很轻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。
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妇人之见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宁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,眼睛盯着那两颗珠子,眼珠子里映着珠光,嘴角翘着,时不时还笑出声来,把那两颗珠子在掌心里搓来搓去,像搓两枚光滑的鹅卵石。
她好像一点都不明白这两颗珍珠到底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。
许洪军清楚得很。
许夜拿出这两颗珠子,就是想要买断这份亲情。
给两颗珠子,还了小时候的人情,清了那些年的恩恩怨怨。
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,谁也不欠谁。
许夜走他的阳光道,他许洪军走自己的独木桥,两边互不相干,不要再来往了。
这珠子一收,就等于在那道亲情的大门上钉了一颗钉子,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他的眼圈红了,鼻头酸酸的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
那可是做官的机会啊。
这年头,只要做了官,什么得不到?
金银珠宝,良田美宅,绫罗绸缎,想要什么有什么。
做了官,不光自己风光,家里人跟着沾光,子孙后代也能受益。
他儿子大宝今年十六,脑子活泛,会来事,小时候还读过几年书,比村里别的孩子都聪明。
要是能借着许夜的关系到衙门里谋个差事,哪怕是做个小小的书吏,那也比在这山沟沟里刨木头强一百倍。
有许夜这层关系在,有大宝的脑子在,说不定还能一步步往上爬,将来当个知县、知府也不是不可能。
可现在这颗珠子一拿,路就断了,彻底断了,一点缝隙都没有了。
他的手攥紧了灶台沿,指节泛白,指甲在灶台面的青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干涩。
“你知道这两颗珠子,把咱们的路堵死了吗?”
宁氏抬起头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还没收:
“堵什么路?你想太多了。”
许洪军猛地转过身,盯着她,眼睛红红的:
“你不懂。夜儿这是要跟咱们断亲。珠子一收,以后他就不是咱们侄儿了。
他走他的阳关道,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,谁也别碍着谁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宁氏愣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。
许洪军吸了吸鼻子,把那两颗珠子从宁氏手里拿过来,托在掌心,低头看着它们。
珠子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,粉白的,温润的,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。
他看了片刻,又递回去:
“收好吧。既然拿了,就好好收着。”
宁氏接过珠子,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灶台上的鸡汤凉了,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,白花花的。
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,灶房里暗了下来,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,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许洪军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鸡汤,仰起脖子一饮而尽。
油花糊在嘴唇上,黏糊糊的,鸡骨渣子硌了牙。
他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,转过身,走出了灶房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里渐渐模糊,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