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许洪军的叹息(2 / 2)
宁氏坐在灶房里,手里攥着那包帕子,攥得很紧,指甲隔着帕子掐进珠子里,硌得生疼。
灶台上的鸡汤还剩下半锅,油花凝成一片,白花花的浮在汤面上,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灶膛里的灰烬终于彻底熄灭,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消散了,灶房陷入了黑暗。
宁氏摸着黑站起身,手里攥着那包珠子,一步一步走回里间。
入夜。
许洪军躺在里间的炕上,被子拉到胸口,眼睛睁着,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。
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一把刀,把屋子切成两半。
他在黑暗的这一边,宁氏在黑暗的那一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白线,谁也没有说话。
宁氏侧躺着,面朝墙,怀里还揣着那包珠子,用手按着,按得紧紧的,生怕睡着了会丢。
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。
呼吸很轻,很匀,像是已经睡着了,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,隔着衣裳摸那包帕子,摸一下,停一下,又摸一下。
灶房里的鸡汤还剩下半锅,没人去收拾。
灶台上的油花凝成一层白膜,鸡骨头散在碗底,筷子搁在碗沿上,一只搭在外面,一只掉在桌上。
灶膛里的灰烬彻底凉了,灶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,照着灶台上那只空碗,照着碗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骨,骨头上还连着一点筋,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。
“哎……”
许洪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穿过喉咙,从嘴里吐出来,拖得很长,像一根扯不断的丝。
叹完了,又叹了一声,更长了。
他的眼睛还瞪着房梁,房梁是杉木的,年头久了,颜色发黑,有几道裂缝,裂缝里积着灰尘。
他盯着那道最宽的裂缝,盯了许久,裂缝在他眼里越变越宽,像一张张开的嘴,在嘲笑他。
躺在旁边的宁氏动了动,翻了个身,面朝他,声音带着睡意:
“大半夜不睡觉,叹什么气?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,别到时候起不来又赖我。”
说完又翻回去了,面朝墙,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手指又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包珠子,摸了几下,不动了。
许洪军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房梁,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。
做官的机会,那颗珠子,许夜那张平静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张开五指,什么也看不见。
握成拳头,还是看不见。
他把手缩回被子里,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今天许夜坐在堂屋里,端起那碗粗茶,抿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。
那时候他就该说些什么,说点好听的话,拉拉关系,叙叙旧情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搓着手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宁氏倒是说了不少,端茶倒水,夹菜添饭,可那些都是虚的,都是表面功夫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根本问题是,他们跟许夜之间的关系,已经淡了,淡到连许夜自己都觉得淡了,需要用两颗珠子来买断。
他的眼圈又红了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手背是粗糙的,擦得眼皮生疼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珠子已经收了,断亲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,他就算是跪下来求许夜,人家也不会再认他。
这是他自己选的路,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,怪不得别人。
他又叹了口气,这一声比刚才更轻,更细,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息。
宁氏这次没接话,被子里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调整睡姿,又像是在表达不满。
炕那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像拉风箱。
许洪军睁着眼,盯着房梁,盯着那道裂缝,一直到月光从窗缝里移走,一直到窗纸渐渐泛白,公鸡叫了第一遍,他也没有睡着。
天亮的时候,宁氏起来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穿衣裳,把那包珠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,又塞回去,拍了拍。
她走到灶房,生了火,烧了水,把那半锅鸡汤热了热,盛了两碗,一碗端到里间放在炕沿上,一碗自己喝。
鸡骨头已经捞出来扔了,只剩汤,油花还浮在上面,白花花的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皱了下眉,又喝了一口,喉咙咕咚一声。
许洪军从里间走出来,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,眼袋发青。
他走到灶台边,端起那碗鸡汤,低头看了看,搁下了。
拿起一个粗面馒头,掰成两半,塞进嘴里嚼着,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,落在灶台上,他也没擦。
“你今天去县里不?”
宁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嘴角还挂着油光:
“把珠子带上,问问价。要是价钱合适,就卖了。赶紧把宅子买了,搬过去。这山沟沟,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。”
她说着,用围裙擦了擦手,从怀里掏出那包珠子,解开帕子看了一眼,又包上了。
许洪军嚼着馒头,没吭声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把碗搁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里。
天刚亮,雾气还没散尽,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,近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。
宁氏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着那包珠子,走过来塞进他手里:
“收好了,别弄丢了。这可是咱们后半辈子的指望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。
她帮他整了整衣领,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,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许洪军把那包珠子揣进怀里,用手按了按,转身朝院门口走去。
宁氏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在雾气里渐渐模糊,嘴唇动了动,想喊他一声,又咽回去了。
她靠着门框,双手拢在袖子里,望着那条土路,望着路的尽头,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几缕白发从鬓边垂下来,在晨风里飘着。
……
清晨。
雾气从街面上升起来,薄薄一层,笼着青石板路,笼着两旁的屋檐,笼着那些早起摆摊的商贩模糊的身影。
远处的更鼓敲了五下,闷沉沉的,在雾里传不远,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喊。
县城的街道还安静着,只有零星的脚步声,挑担子的货郎,推车的老汉,挎着篮子的妇人,都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。
许夜推开客栈的房门,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昨日那件墨色的素衣,头发用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脸上没有倦意,眼睛很亮,像是睡了一个极好的觉,又像是多年的心事一朝放下,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。
不是那种懒散的松弛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。
他走下楼梯,靴底踩在木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那声音不急不缓,像晨钟,像暮鼓,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。
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,都是赶早的商贩和行脚的行商。
有的埋头喝粥,有的掰着馒头往嘴里送,有的打着哈欠揉眼睛。
店小二正蹲在柜台后面擦桌子,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转圈,从这头擦到那头,又从那头擦回这头。
见许夜下楼,连忙站起身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脸上堆出笑来。
他在这里做了三年跑堂,什么人没见过,可这位客官不一样。
从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觉得不一样,说不出哪里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
那人往那一站,什么都不做,就让人想弯下腰,想放轻脚步,想把声音压低。
“客官,您起了?昨晚睡得好不好?今儿个想吃点什么?小店有刚出锅的馒头、热腾腾的粥、还有现擀的面条。面条的浇头有肉酱、有鸡蛋、有青菜,您想要哪种?”
他的语速很快,像背熟了词,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,嘴里的热气在雾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。
许夜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,看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屋檐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,蹦来蹦去,翅膀扑棱棱的,溅起细小的灰尘。他收回目光,看着小二。
“牛肉面。多加葱花。”
小二应了一声,转身朝灶房跑去,边跑边喊。
“一碗牛肉面,多加葱花!”
声音在灶房门口拐了个弯,钻进蒸腾的热气里,找不着了。
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,叮叮当当,混着油花的滋啦声,还有厨子粗声粗气的回应。
许夜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人渐渐多了,街上的雾气开始散了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