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买断情亲(1 / 2)
饭菜摆了一大桌。
鸡是宁氏亲手杀的,褪了毛,开膛破肚,洗干净了炖在锅里,加了红枣和枸杞,汤色金黄,油花浮在上面,香气从灶房飘出来,穿过堂屋,飘到院子里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鸭是隔壁刘婶送来的,说是自家养的,肥得很,宁氏不好意思白要,回赠了一刀腊肉。
鸭子在锅里焖了一个时辰,皮酥肉烂,筷子一戳就破。
腊猪脚是过年时腌的,一直舍不得吃,挂在灶房梁上熏了几个月,乌漆嘛黑的,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,炖了满满一锅,汤汁浓白,入口即化。
几张板凳围成一圈,漆面斑驳。桌上摆了七八个大碗,碗是粗瓷的,有的碗口还崩了口子,却洗得干干净净,摞得整整齐齐。
筷子是竹的,有几双已经用得发黑,宁氏特意换了一茬新的。
宁氏还在灶房里忙活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,嘴里还念叨着“再炒个鸡蛋,再炒个鸡蛋”。
许洪军在堂屋里摆桌子,把那张平时吃饭的小方桌挪开,换上了那张过年才用的大圆桌。
桌面上的灰擦了好几遍,抹布搓得发白,最后还用清水过了一遍,晾干了才铺上桌布。
许夜坐在上首。
许洪军坐在他右边,宁氏在左边。三人的座位呈一个半圆,围着满满一桌菜。
堂屋里很安静,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着。
许洪军搓了搓手,站起身来,端起酒壶给许夜倒酒。
“夜儿,这是你三婶自己酿的米酒,不烈,你尝尝。”
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线一样,落在碗里,溅起细小的酒花。
许夜低头看了一眼,端起碗抿了一口,酒味很淡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。许洪军看着他,等着他的反应。
见许夜点了点头,他的脸上绽开笑意,那笑容扯得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动。
“好喝就行,好喝就行。你三婶酿的酒,村里人都说好。去年里正家办喜事,还专门来讨了两坛去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酒壶放回桌上,拿起一双筷子,在袖口上擦了擦,夹起一块腊猪脚,颤巍巍地放进许夜碗里。
“吃肉,吃肉。这是自家养的猪,腊了半年的,你尝尝。”
宁氏也从灶房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炒鸡蛋,金黄金黄的,油汪汪的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青菜汤,汤里飘着几片菜叶,清亮亮的。
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在许洪军旁边坐下,目光落在许夜身上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眼眶有些泛红,嘴角却努力翘着。
“夜儿,你瘦了。在外面是不是吃得不好?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
她伸手夹了一块鸡肉,放在许夜碗里,又夹了一块鸭肉,堆在鸡肉上面。
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,筷子插在上面,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。她的动作很快,带着一股急切。
许夜低头看着那只堆得满满的碗,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碗里那块腊猪脚,皮色乌黑发亮,肥瘦相间,还带着骨头,炖得软烂。
他又看了看那块鸡肉,鸡腿,整只鸡腿,大腿,皮黄肉白,油光发亮。他看了几眼,然后抬起头。
“三叔,三婶,够了。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
许洪军连连摆手。
“吃得完,吃得完。你难得回来一次,多吃点。在外面那些山珍海味,哪有家里的饭香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又夹了一块腊肉,放进许夜碗里。
腊肉切得薄薄的,肥的部分透明,瘦的部分暗红,码在鸡腿旁边,油汪汪的。
宁氏也接着夹菜,把一块鱼肚上的肉剔下来,放进许夜碗里,又把一只鸭翅夹起来,搁在碗沿上,还用手指按了按,怕它掉下去。
她嘴里还念叨着。
“这鱼是你三叔昨天去河里打的,新鲜着呢。这鸭是隔壁刘婶送的,自家养的,没喂过饲料,肉紧实。你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
许洪军端起酒碗,朝许夜举了举,碗沿碰了一下,声音清脆。
“夜儿,三叔敬你一杯。以前的事,是三叔不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这一杯,三叔干了。”
他仰起脖子,一饮而尽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
他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眼眶有些泛红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许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酒碗,也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许洪军连忙又给他添上,酒壶举得高高的,酒液细长地落进碗里,没有溅出一滴。倒完了,他搁下酒壶,搓了搓手,脸上又堆起笑容。
那笑容比方才更浓,更厚,像贴上去的。
“吃菜,吃菜。别光喝酒。这鸡腿,你三婶炖了一上午,你尝尝。”
他伸手把那只鸡腿从菜堆里翻出来,直接用手拿起来,放进许夜碗里,手指上沾了油,在桌布上蹭了蹭。
宁氏在旁边点头附和。
“对对对,尝尝。我放了好些料,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还放了几个红枣,补气血的。你看你脸色有点白,是不是没休息好?在外面奔波,可要注意身体。”
许夜夹起鸡腿,咬了一口。肉炖得很烂,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,轻轻一扯就能脱骨。
鸡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,还有红枣的甜。
“好吃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许洪军和宁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两人同时伸出手,又同时缩了回去。
宁氏看了许洪军一眼,许洪军会意,拿起公筷,又给许夜夹了一块鸭肉,一块腊肉,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把碗堆得更满了。
他一边夹,一边说话,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,像怕许夜不让他夹。
“夜儿,你现在当了大官,可别忘了咱们黑山村。这里是你的根,你的根在这里。以后有什么事,用得着三叔的,你尽管开口。
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跑跑腿、传传话还是可以的。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有些干,像憋出来的。
宁氏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跑什么腿?夜儿身边什么人没有?用得着你?”
她转过头,脸上立马换上笑容,那笑容转变之快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“夜儿,你别听你三叔瞎说。你在外面好好当官,好好替朝廷办事。家里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
你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身体还硬朗,能干活。有什么事,你派人捎个话就行。”
许夜低着头,吃着碗里的菜。
鸡腿吃了一小半,腊肉咬了一口,鱼肚子上的肉动了一筷子。
宁氏看见他吃了,心里高兴,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,排骨上的肉很多,骨头很小,是肋排。
“这个也好吃,你尝尝。”
许夜抬起头,目光从宁氏脸上扫过,又落在许洪军脸上。
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,嘴角弯着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像两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想起那些年他来借粮,想起这对夫妇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,碗里有剩饭,连剩饭都没给他。
那是秋天的傍晚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转身走了,身后那扇门关上了,严严实实,没有留一丝缝。
现在那扇门开了,很大。
他又低下头,继续吃。碗里的菜堆得比刚才还高,鸡腿、鸭肉、腊肉、排骨、鱼肚子,层层叠叠,像一座小山。
山的顶端,是许洪军刚刚放进来的两块腊肉,油汪汪的。
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。
许洪军和宁氏又对视一眼,两个人同时吁出一口气。
宁氏又站起来,往灶房跑,端出一碗热汤,汤里飘着几片葱花,油星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喝汤,喝汤。鸡汤,炖了好久的,营养都在汤里。”
许夜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从怀里摸出两颗珠子,放在桌上。
珠子不大,鸽子蛋大小,通体圆润,色泽粉白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,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。
表面光滑,没有一丝瑕疵,珠光流转,映得桌布都亮了几分。
宁氏的眼睛直了。
她的嘴巴张开,合不拢,瞳孔里映着那两颗珠子,倒映出两团柔和的光。
她伸出手想摸,手指在珠子上面停住,又缩回去了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许夜把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深海珍珠。送给三婶的。”
宁氏的手又开始抖了,这回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珠子上,落在那粉白的光泽上,落在鸽子蛋大的珠身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啊”。
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,别说见过,连听都没听过。
她以前在镇上首饰铺见过一颗,只有黄豆大小,还是品相最差的那种,掌柜的当宝贝一样锁在柜子里,不买不给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