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长山岛的夜(1 / 2)
长山岛的夜里有风。
风从南面来——从外海来,穿过长山列岛之间的海峡,带着海面上的盐味和潮气。风到了岛上之后分成了几路:一路翻过了岛中间的那道山脊,吹进了北面的营房区域;一路沿着海岸线往东走,吹过了码头和仓库;一路钻进了岛西侧赵铁作坊旁边的石壁缝隙里,发出了一种极细的、像是有人在吹口哨的声音。
这些风在白天的时候感觉不到——白天的阳光和人的活动把风的存在感压低了。但到了夜里,当阳光退了、人静了、岛上只剩下海浪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的时候,风就变成了岛上最大的声音。它不是呼啸的那种大——是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填满了每一个空隙的、让你不管站在岛上的哪个角落都能感觉到它从你身边经过的大。
孙元化站在码头上。
他是晚饭后出来的——晚饭吃的是干饼和咸鱼,干饼硬了,咸鱼太咸了,但他都吃完了。吃完了之后他在营房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没有和谁打招呼——他在长山岛上不太和人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在这里的身份是模糊的——不是官了(朝廷那边他已经'死'了),不是兵,不是工匠,也不完全算是陆晏的人。他是一个被从囚车里救出来的、在名义上已经死了的、现在站在一座海岛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人。
他走到了码头上。码头的石台上没有人——白天有水手在这里修船、搬货,晚上都回营房了。石台上很干净,被海风吹得连灰尘都留不住。他站在石台的边缘,背对着陆地,面朝海。
海在夜里是黑的——不是纯黑,是那种带着极深极深的蓝色的黑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把波纹的脊线照成了一条条极细的银色线条——线条在不停地移动、弯曲、断裂、重新连接,像是有人在一块黑色的绸子上用银线绣花,绣了又拆,拆了又绣。
他的手里没有拿射表册子。
册子在营房里——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把它带在身上。不是忘了,是放下了。放下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——也许是觉得在码头上看海不需要射表,也许是觉得该放一下了。册子里的那些数字不会跑——它们刻在纸上,也刻在他的脑子里,放不放在手里都在。
他看着海,想了一些事。
想的内容不连贯——有关于火炮的,赵铁的作坊里有一套铸炮管的模具和他在登州用的不太一样,接缝的位置偏了半分,需要修正;有关于火药的,长山岛上储存的硝石纯度不够,需要重新提纯才能配出合格的发射药;有关于他自己的——他接下来要做什么?造炮。陆晏说了,他活着出来是为了'将来能造一百门炮'。一百门炮——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了一下:按目前的条件,一个月能铸两门,一百门需要五十个月,大约四年多。四年多——他今年三十七岁,四年之后四十一岁。四十一岁的他,也许能站在一百门炮的后面,看着炮口对准某个方向,等着一声'打'。
也许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海,想着炮,想着四年之后。风从他身后吹过来——不,风是从南面来的,从他面朝的海面上来的,吹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在风里有些发紧——正月末的风还是冷的,冷到脸颊上的皮肤会收缩,收缩了之后面部的线条变得硬了一些。
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——
沈青在码头的另一侧。
不是在石台上——是在石台旁边的一块礁石上。礁石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坐。他坐在礁石上,两条腿垂在礁石的边缘,脚离水面大约一尺。海水在他脚下涌动着——不是拍打,是涌,缓慢的、像是呼吸一样的涌。
他在抽烟。
烟是用干海草卷的——长山岛上没有烟叶,沈青让一个水手帮他找了一把干海草,自己卷了几根。海草烟的味道不好——带着一种咸的、微微发苦的味道,不像烟叶那种辛辣的、带着香气的味道。但他不在乎味道——他抽烟不是为了味道,是为了那个动作。吸一口,吐出来,看烟在风里散开。那个动作让他的手有事做——他的手如果不做事就会不安分,会在刀柄上反复摸,或者在衣角上搓,或者攥成拳头又松开。抽烟的时候手夹着烟,有事做了,就安静了。
他和孙元化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——十步,在码头的两侧,各自占一个角。两个人都面朝海,背对陆地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不是不认识——他们认识,在排水洞里走了八十步的人不可能不认识。但认识不等于说话。沈青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——他的话都是省着用的,平时向陆晏汇报的时候才说,其他时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。孙元化也不是——孙元化的话比沈青多一些,但在长山岛上他变得沉默了,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和谁说,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说的。
两个人在码头上各自待着,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和一整片海。
沈青抽完了一根烟——烟头烧到了手指,烫了一下,他把烟头弹进了海里。烟头在水面上'嗤'了一声,灭了,被海水卷走了。
他从礁石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转身往营房的方向走了。走的时候经过了孙元化——经过的距离大约三步。他没有停,没有打招呼,走了过去。
孙元化也没有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