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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8章 第一次哭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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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晏走了之后,赵长缨在营房里坐了很久。

多久他不知道——他现在对时间的感知是模糊的。烧了三天之后他的脑子里有些东西变了,变的方式像是一面被烟熏过的铜镜——镜子还在,映的东西还能看见,但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变得柔和了、不清晰了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时间也是——他知道白天和夜晚的区别,知道窗外的光在变,知道老水手来了又走了,但这些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和间隔长度,他分不太清。

但有些东西他分得清。

名字。

他分得清名字。

从陆晏走了之后,他就开始在心里过那些名字——不是陆晏点了朱点的那份名单上的名字,那份名单他没有看到。他过的是自己脑子里的名字——他带出去的那一百个人,每一个人的名字、脸、位置、他安排他站在哪道防线上。

他的记忆方式和陆晏不一样。陆晏记人用名字和数字——名字对身份,数字对账目。赵长缨记人用脸和位置——脸对人,位置对防线。他不太记得住名字——跟了三年的弟兄他能叫出名字,跟了一两年的有些能叫出有些叫不出,叫不出名字的他记脸。脸比名字好记——名字是几个字,脸是一整个人。一整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样子,比几个字要沉得多。

他开始过了。

第一道防线。张四一带的。三十个人。

张四一他当然记得——张四一不在三十七个死者里面,他活着,他在长山岛上,昨天来看过他一次。来的时候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叫了一声'统领',然后就走了。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,张四一不哭,是憋的。憋红了的眼睛比哭红了的更难看。

张四一活着。但张四一带的那三十个人——

他在心里把那三十个人的脸过了一遍。第一个是赵小虎——十九岁,个子矮,但跑得快,腿上的肌肉结实得像两根铁棍。赵长缨把他放在了第一道防线的右侧——右侧靠墙,位置相对安全。赵小虎活着没有?他不知道。他在撤出第一道防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了赵小虎正从路障后面往外跑,跑的姿势是对的,猫着腰,贴着墙根。跑出来了没有?他不知道。那之后的事他看不到了——因为他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。

也许活了。也许没活。

第二个——一个脸上有刀疤的,名字他叫不出来。刀疤是旧的,从右眉到右耳,斜着一道,像是谁用手指在他脸上划了一道。这个人力气大,搬路障的时候一个人能搬别人两个人的量。他在第一道防线上——防线被突破的时候他在路障后面,赵长缨没有看到他撤出来。

没有看到撤出来——大概率是没有撤出来。
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
他一个一个地过——每一个人他都在心里看了一遍。看的方式不是回忆——回忆太慢了,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:他把自己放回了那天夜里的巷子里,站在他站过的那些位置上,用当时的视角重新看了一遍。他看到了路障后面的人影——有的在装弹药,有的在架枪,有的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。发抖的人不是孬种——在那种情况下不发抖的人才不正常。发抖了还能站在那里不跑,就不是孬种。

他看到了枪口的火光——'砰砰砰砰',四声一组,每一声都在黑暗中闪一下,闪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巷子。光照到的地方他能看到人——那些面孔在火光里只亮了一息,一息之后又暗了,暗了就看不到了。有些面孔他在撤退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。

再也没有看到过——这句话在他脑子里重复了很多遍。每重复一遍,它的重量就增加一些。增加的方式像是往一个布袋子里一勺一勺地加沙子——每一勺都不重,但加了很多勺之后,布袋子就变得沉甸甸的了。

他过到了第二道防线。刘黑子带的。二十五个人。

刘黑子——他想到了这个名字。刘黑子,二十六岁,黑脸,嗓门大,骂人的时候声音能从这条巷子传到那条巷子。赵长缨把他放在了第二道防线——第二道是承压最重的位置,第一道撤下来之后叛军的追击最凶的那一段就落在了第二道身上。他选刘黑子守第二道,是因为刘黑子不怕——不是假的不怕,是真的不怕。有些人的胆子是天生的,大到不合理,像是老天爷造他的时候忘了往里面装'怕'这个零件。

刘黑子活着没有?

活着——沈青的搜索队在城西外一处田埂旁边找到了他。他一个人趴在田埂后面,身上中了两箭,但意识清醒。找到他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'兄弟们呢?'

兄弟们呢——他问的不是赵长缨,不是陆晏,是他带的那二十五个人。

二十五个人最终回来了多少?赵长缨不知道——他没有看到名单。他只知道有些人回来了,有些人没有。回来的那些人的脸他能在心里找到;没有回来的那些人的脸他也能找到——但找到了之后,脸的旁边是空的。空的意思是:这张脸以后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。

记忆里的脸会慢慢变模糊——他知道这一点。三年之后也许就记不清了,五年之后也许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了,十年之后也许只剩下一个'有过这么一个人'的模糊印象。人的记忆是这样的——活着的人会慢慢忘记死去的人,不是因为薄情,是因为活着的人有太多新的东西需要记。

但现在他还记得。

他继续过。第三道防线。孙二虎带的。二十五个人。第四道防线——他自己带的。二十个人。

第四道防线他记得最清楚——因为那是他自己守的。二十个人在最后一个路口堵了大约两刻钟——两刻钟里叛军冲了三次,每次都被打回去了。第三次打回去之后叛军停了——不是放弃了,是在调集更多的人。赵长缨趁着这个间隙让弟兄们撤——从路口往西撤,往城墙的方向撤。城墙上有一处他提前踩好的缺口——不是门,是被炮打塌了一截的矮墙,翻过去就是城外。

他让弟兄们先撤。他留在最后。

'我走最后'——他在城头上对陆晏说过这句话。他做到了。二十个人从那个缺口翻出去了多少他不确定——他在最后一道防线上一个人守了大约一刻钟。一刻钟里叛军又冲了两次,他砍倒了五六个,具体几个他记不清了。砍到后来刀都卷了刃——刀在连续砍了几十个人之后铁口会卷,卷了之后不再是切割而是撕裂,撕裂的声音比切割的难听。

他翻过矮墙的时候腰上挨了一刀——是从身后砍过来的,一个叛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刀砍在了他的左腰偏后的位置。他转身回了一刀——砍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,那个人倒了。然后他翻了过去。

翻过去之后他在城墙外面的一条土沟里滚了几步——滚的时候右臂中了一箭,箭是从城墙上面射下来的,角度刁,从上往下扎的,扎进了臂骨和肌肉之间。他没有拔——拔了会流更多的血。他爬起来,弯着腰,沿着土沟跑了大约一里路,跑到了一片荒地。荒地上有几间破房子——渔寮。

他进了渔寮,靠在了那堵断墙上。

然后叛军追来了。

追来了多少人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砍了很多——砍到天亮了,砍到再没有人来了,砍到他的手攥着刀柄已经松不开了。他坐在那里,靠着墙,等了两天。等的是什么?等死?不是。等来人。来什么人他不确定——也许是自己人来接他,也许是叛军来收尸。不管谁来,他坐在那里等。

他等到了陆晏。

——

他把一百个人的脸全部过完了。

过完了之后他在心里数了一下——数的不是活着的人,是没有回来的人。他不知道确切的数字——陆晏的名单上写着三十七个,但他没有看到那份名单。他用自己的方式数:从第一道防线到第四道防线,每一道防线上那些他在撤退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的脸,一张一张地数。

数完了。

数字他数不准——有些人他不确定是死了还是活了,有些人的脸他记不太清了,有些人他在混乱中看到了最后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。但他知道一个大概的范围:三十到四十之间。三十多个人。

三十多个人。

三十多张他记得或者不太记得的脸。三十多个跟着他走进了那几条巷子、扛着枪守着路障、在火光里只亮了一息就暗了的人。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也许知道自己会死,也许不知道。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走的步子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往前走的。走进去了,有些走出来了,有些没有。

没有走出来的人——是他的人。他带的人。他在北城头的任务是堵'——那些话是他说的。堵的命令是他下的。每一道防线是他安排的。谁站哪里是他定的。

他定的。

如果他把第一道防线的位置挪后三十步——也许赵小虎就能撤出来了。如果他给第二道防线多分几支枪——也许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就不用死。如果他早五息下令撤退——也许——

也许什么?

也许也不一定。战场上的事没有'也许'——每一个决定在做出来的那一刻都是当时的最优选择。事后回头看,总能看到更好的选项——但那是因为事后他知道了结果。做决定的那一刻他不知道结果。他做的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决定——而那些最好的决定,依然让三十多个人没有走出来。

最好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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