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活着的代价(1 / 2)
赵长缨能坐起来是在退烧之后的第七天。
前六天他一直躺着——不是不想坐,是坐不起来。腰上的刀伤虽然不致命,但伤在了腰侧偏后的位置,人一坐直,腰部的肌肉就要收缩,收缩就会牵动伤口,牵动了伤口就疼——那种疼不是一般的疼,是从腰眼到脊柱、再从脊柱到后脑勺的那种连锁的、放射状的疼。老水手说'别逞强,躺着就是养',赵长缨听了,躺了六天。
第七天他坐起来了——不是老水手允许的,是他自己撑着坐起来的。
坐起来的方式不好看:先是把左手撑在铺板上——右臂有箭伤,使不上力——然后用左臂的力气把上半身慢慢地推起来,推的过程中腰上的伤口果然疼了,疼得他的牙关咬紧了,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但他没有停,继续推,推到上半身和铺板呈了一个大约六十度的角,然后把背靠在了身后的墙上。
靠住了之后他喘了几口气——坐起来这个动作用了他大约半盏茶的时间,半盏茶里他像是做了一件极其繁重的体力活。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了——不是发烧的汗,是累的汗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的那扇小窗。窗外是码头的方向——从窗口能看到码头石台的一角、一截船舷的轮廓,以及船舷上方的天空。天空是蓝的,二月中旬的蓝——比围城那些天的天要蓝得多。围城的时候天上总有烟,烟把蓝滤掉了一层,只剩下灰蒙蒙的白。现在没有烟了。天是干净的。
他坐着看了一会儿天。
然后门开了。
——
陆晏走进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赵长缨坐着。
坐着——不是躺着了。背靠着墙,两条腿伸直了搁在铺板上,左手搁在腿上,右臂用布条固定在胸前。他的脸比退烧那天好了很多——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了,有了一点正常的血色,虽然还是瘦,但不再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壳。
陆晏在门口站了一息——比上次短了,上次站了两息。这次他没有需要调整的东西——今天他来不是探病的,是谈话的。谈话需要的脸和探病不一样:探病的脸是平的,谈话的脸也是平的,但平的底下装的东西不一样。
他走进去,坐在了那个木头墩子上——范福放的那截木头,上次他坐过,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
赵长缨看着他——眼睛是清的,和退烧那天一样清,但精神比那天好了很多。那天的清是'刚醒过来'的清,今天的清是'已经清醒了好几天'的清。区别在于:刚醒过来的人看什么都是被动的,看到什么接受什么;清醒了好几天的人开始主动看了——他在看陆晏的脸,在看他的眼睛,在看他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。
他看出来了——陆晏今天来不只是看看他。
'少爷有话要说。'赵长缨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退烧那天好了——不再是气声了,有了音量,有了共鸣,虽然还有些沙,但已经是赵长缨的声音了。低的、沉的、不拐弯的声音。
陆晏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赵长缨——看了大约三息。三息的时间里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想了很久要怎么说这件事——从赵长缨退烧的那天就开始想了,想了七天,换了很多种措辞,最后删到了只剩一句话。
删的过程像是剔鱼骨头——把多余的、软的、装饰性的部分一根一根地剔掉,剩下的那根主刺,是硬的。
'你以后不准再这样干了。'
九个字。
这九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不像是命令——虽然用了'不准'这个词。它的语气不是上对下的、不是主对仆的、不是将帅对兵卒的。它的语气更像是——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'你不能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'。
'这样干'指的是什么?指的是一个人断后、一个人杀三十几个叛军、一个人靠着一堵断墙在渔寮里撑了三天三夜。指的是赵长缨在城头上说'我走最后'的时候那种不容商量的、把自己的命塞进一个他自己画好的框里的做法。
他不准——不是因为赵长缨做得不对。赵长缨做得很对——断后是必须的,有人必须留下来堵那条路。问题不在'做不做',在'怎么做'。赵长缨的做法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道防线——不是最后一道防线后面的人,是最后一道防线本身。防线可以撤,可以退,可以在守不住的时候放弃——但赵长缨不会放弃。他是那种'我说守到最后就守到最后'的人。最后的最后是什么?是三十几具尸体围着一堵断墙。
陆晏不准他再这样——不是不准他断后,是不准他把自己当成消耗品。消耗品用完了就没了。赵长缨不是消耗品——他是陆晏从十几岁就带在身边的人,是他的影子,是他这些年走过来的每一步里都在的那个人。影子没了,人还在,但走路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他不准。
赵长缨听完了这九个字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——他靠在墙上,看着陆晏的脸,看了大约五息。五息的时间很长——长到足够他把那九个字在心里拆开来、翻过来、再拼回去。他拆的不是字义——字义很简单,他听得懂。他拆的是字底下的东西——陆晏说'不准'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层不是命令的东西。那层东西他见过——不常见,偶尔见。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在城头上,陆晏叫他'长缨'的那一刻。
他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