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衣锦还乡(2 / 2)
浑身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冷飕飕的。
他闭着眼睛,不敢看许夜,不敢看那张纸,不敢想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许夜拿起供词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确认没有遗漏。
把供词折好,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蒋国柱,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不高,很稳。
“这几日,不要离开将军府。不要跟任何人联系。否则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蒋国柱趴在地上,连声应着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响。
许夜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,步伐不紧不慢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他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,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院子里的护卫还睡着。
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趴在石桌上,有的倒在花圃里,鼾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,脸上还带着笑,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。
许夜穿过回廊,走过庭院,出了将军府大门,站在台阶上,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,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翻身上马,马蹄声哒哒哒,敲在青石板上,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,清晨。
雾气还没散尽,黑山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
屋顶上的炊烟升起来,被风扯散,像谁的叹息。
远处传来鸡鸣犬吠,一声一声,提醒着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的,几片枯叶挂在上面,风一吹,沙沙响。
许夜骑在马上,沿着村道缓缓前行。
马还是那匹乌黑的马,毛色油亮,四蹄稳健,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
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,头发用木簪束着,干净利落,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,随性。
没有随从,没有仪仗,只有一个人,一匹马。
马蹄踩在黄土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在头顶转了两圈,又落回枝头。
村里有人认出了他。
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对面走来,看见马,看见马背上的人,脚步顿住了,水桶晃了两下,水洒出来,溅在裤腿上。
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,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。
“许……许夜?”
许夜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,骑着马过去了。
汉子站在原地,挑着水桶,忘了走,望着那道背影,愣了半晌,才回过神来。
他撂下水桶,朝村里跑去,边跑边喊。
“许夜回来了!许夜回村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时辰,传遍了黑山村的每一个角落。
有人从灶房里跑出来,围裙还没解;有人从地里放下锄头就往回赶;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,筷子夹着菜,忘了往嘴里送;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,踮着脚尖朝村口张望。
巷子里,大路上,老槐树下,站满了人。
有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有人光着脚,有人头发还乱着,还没来得及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,落在那匹乌黑的马上,落在那道墨色的身影上。
“真的是许夜?他真回来了?”
“那还有假?二狗亲眼看见的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一身黑,威风得很。”
“不是说他在外面当了大官吗?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也不带个随从?”
“你管人家带不带随从。回来就行。咱们村出了大官,这是光宗耀祖的事。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嗡嗡叫。
有人往前挤,被旁边的人拉住;有人伸长脖子,恨不得把脑袋探到马肚子底下。
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你推我搡,被大人呵斥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许夜骑马进了村,目光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扫过。
他没有停,也没有下马,一直往村尾走去。
马蹄哒哒哒,从人群中间穿过,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有的低下头,有的侧过身,有的往后退。
没有人敢跟他说话,没有人敢拦住他。
那张年轻的脸太平静了,那双眼睛太深了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,让人不敢直视。
许洪军站在自家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身子在微微发抖。
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,鞋底还白着。
他听说许夜回来了,心里又喜又慌。喜的是那孩子真的回来了,慌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宁氏站在他身后,手在围裙上反复擦,擦得手指都红了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,昨晚一夜没睡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前的事。
那些事压在心里,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了。
许夜翻身下马,动作轻捷利落,靴子踩在地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,理了理衣袍,迈步朝院子里走去。
许洪军往前迎了两步,又停住了,手不知道往哪放,拱起来又放下,垂在身侧又抬起来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拘谨,带着几分紧张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虚。
“夜……许大人,你回来了。”
许夜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三叔,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许洪军愣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连忙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:
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快进屋,快进屋。宁氏,快去烧水,泡茶,把柜子里那包好茶叶拿出来。”
宁氏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转身往灶房跑,差点被门槛绊倒,扶着门框站稳,头也不敢回,钻进灶房去了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熄,她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,火苗舔着锅底,噼噼啪啪响。
她的手在抖,柴火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,手指被火星烫了一下,也没觉得疼。
许夜走进堂屋,在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是旧的,木头发黑,扶手磨得光滑发亮,他靠上去,椅背咯吱响了一声,坐得安稳。
许洪军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,两只手搓来搓去,搓得手心发红。
他看着许夜,看着这张年轻的、平静的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,有欢喜,有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。
这孩子还是那个孩子,可又不像是那个孩子了。
“三叔,坐下说话。”
许夜的声音不大,却让许洪军像得了令一样,连忙在对面坐下来,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“三叔,这些日子,身体还好?”
许洪军连连点头:
“好,好,都好。就是你三婶,老毛病又犯了,腰疼,不过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他说着,声音渐渐小了,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。
“夜……许大人,以前的事,三叔对不住你。你小时候来家里借粮,三叔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许夜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
许洪军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很多话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连忙用手背擦,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宁氏端着茶从灶房出来,茶碗是粗瓷的,碗口崩了一个小缺口,茶水还冒着热气。
她走到许夜面前,双手捧着茶碗递过去,手在抖,茶水晃出来,溅在手背上,她也没觉得烫。
“许……许大人,喝茶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许夜接过茶碗,看了一眼,抿了一口,放在桌上:
“三婶,坐下吧。”
宁氏应了一声,在许洪军旁边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衣角,头低着,不敢看他。
她的眼泪也下来了,一滴一滴,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。
她想起那年许夜来借粮,她手里端着半碗剩饭,连剩饭都没给他,说他回去吧,家里粮不够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那个背影瘦削,孤单,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这些年她时常想起那个背影,心里愧疚,可愧疚归愧疚,日子还得过。
现在他回来了,当了大官,坐在她面前,她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三叔,三婶,你们不必如此。”
许夜的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
“我这次回来,是顺路。看看你们,住一晚,明天就走。”
许洪军点了点头,擦干眼泪,吸了吸鼻子:
“住一晚也好,住一晚也好。你三婶腌了腊肉,还养了几只鸡,杀了给你吃。你在外面,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宁氏也抬起了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很轻,带着几分欢喜:
“我这就去杀鸡,你坐着,别走。”
她站起身,快步出了堂屋,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。
许夜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很轻,很淡。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茶是粗茶,叶子碎,泡得久了,涩味很重,他眉头都没皱。
茶碗搁在桌上,碗底碰到桌面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杂沓的,越来越近。
有人在外面喊。
“许大人,许大人回来了?”
这声音苍老,带着几分激动,听声音像是村里的老族长的,中气比他年轻时弱了不少,但还是亮堂。
许洪军连忙站起身,迎了出去。
村口老槐树下,人还没散。
有人踮着脚尖朝村尾张望,有人靠在树上磕着烟袋锅子,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石碾上。
穿蓝褂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,眯着眼,看着村尾的方向,嘴里念叨着:
“许夜那孩子,真出息了。我小时候还抱过他,他可乖了,不哭不闹,给个窝头能吃半天。”
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妇人接话。
“你抱过他?我怎么没见你抱过?成天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。”
老太太白了她一眼:
“你那时候还没嫁过来呢,你知道什么?”
日头渐渐升高,雾气散尽了。
阳光洒在黑山村的屋顶上,洒在那棵老槐树上,洒在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身上,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炊烟从许洪军家的屋顶升起来,袅袅的,在风里飘散,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,像一首欢快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