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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 东市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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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许兰夫妇一个摊位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
市场东边靠街口那位置不一直空着吗?

以前有人想要,他没给。

现在正好,送个顺水人情。

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
这世上最难还的,就是人情。

许夜现在是一品大员,他够不着。

但从许夜的亲三叔许洪军、亲姑姑许兰身上下手还不行吗?

他对许夜好,许夜未必领情。但他对许夜的亲姑姑好,许夜还能说什么?

到时候许兰在许夜面前说一句“刘县令是个好人”,他在许夜心里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。

轿子颠了一下,他的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轿壁。

轿帘被风吹开一角,阳光钻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圆圆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交替。

他想起许洪军那张皱纹纵横的脸,想起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,想起那堵塌了的墙。

许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,可他的亲戚还在吃苦,他这个当县令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
帮了,就是人情。

这人情,许夜迟早得还。

轿子出了村口,上了官道。

路平坦了一些,轿子不再颠簸。

刘济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。

轿帘外传来差役们的脚步声,哒哒哒,整齐而急促。

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,还有农人赶牛的吆喝声。

他睁开眼,掀开轿帘,朝外看了一眼。

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,冬小麦刚露出头,嫩绿嫩绿的,铺了满地。

田埂上几个农人蹲着,手里拿着旱烟袋,朝轿子这边张望。

有人认出了这是县令的轿子,连忙站起身,弯着腰,远远地行礼。

刘济点了点头,放下轿帘。

他的心里还在盘算,到了县城怎么找许兰夫妇。

他们拉着板车,没有固定摊位,在县城里到处转。

找起来不容易,但也不是找不到。

找到了,给他们一个摊位。

市场东边靠街口那个位置,人流量最大。再把告示栏旁边那个空铺子也盘下来,让他们开个肉铺。

铺面不大,两间,够用了。

开张的时候,他亲自去剪彩。这事传出去,别人会说他刘济体恤百姓,会说他爱民如子,还会说他慧眼识珠,知道许夜不是一般人。

一箭三雕。

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越来越深,越来越大。

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,笃笃笃笃笃,像是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。

轿子进了县城,街道上热闹起来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沿街排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轿子在人群中穿行,轿夫们喊着“让开让开”,行人纷纷避让。

刘济掀起轿帘,朝外看了一眼:

“去东市。”

东市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,卖肉的、卖鱼的、卖鸡鸭的,都在那里摆摊。

许兰夫妇如果在县城,十有八九在东市。

轿子拐了个弯,朝东市方向走去。

县城的东市,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,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。

卖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排开,案板上摆着红白相间的猪肉,有的还挂着半扇猪肋排。

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在摊前转悠,挑肥拣瘦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

赵大强的摊子挤在东市最西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。

说是摊子,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,车板上架着一块油腻腻的案板,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。

猪皮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毛茬,红白相间的肉在太阳下晒了半个上午,边缘已经有些发干。

案板旁边悬着一杆铁钩,钩子上挂着两串猪下水,肠子、肚子、心、肝都挂在上面,风一吹晃晃悠悠。

赵大强靠坐在板车边上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腿,腿上满是黑毛。

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渣。

他的身后是一根歪脖子槐树,树干上拴着一条大黄狗,趴在地上吐着舌头。

许兰站在板车另一侧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袖子磨得起了毛,领口处打着补丁。

是用不同颜色的布补的,针脚细密,倒也能看出女人家手巧。

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,用几根黑卡子别着,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。

她低着头,手指在案板边缘来回摩挲,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。

日头越升越高,影子越缩越短。

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卖肉的推车从面前过去一拨又一拨。

有人看一眼案板上的猪肉,摇摇头走了;有人问了价,嫌肉肥了瘦了,转身去隔壁摊子;有人在旁边站了片刻,又离开了。

那块肉还是整扇,一块都没卖出去。

赵大强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,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,塞进烟袋锅里,用拇指按了按。

从腰间摸出火折子,拔开盖子,吹了几下,火星溅出来。

等火光燃起来,他将火凑到烟锅上,点着了。

烟丝烧得嗞嗞响,青烟从烟锅里升起来,在空气里扭了几下,散了。

他抽了一口,眯着眼,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,烟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。
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嘟囔了一句。

“狗娘养的,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。站了老半天,连块肉都卖不出去。再这样下去,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
他这话说出来,眼睛还盯着街上,嘴角往下撇着,一脸的不耐烦。

他又抽了口烟,青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两条烟柱缓缓升腾、扩散,不一会儿就散了。

许兰没有接话。

她低着头,手指还在案板边缘摩挲。那边缘磨得光滑发亮,是她这几个月站摊子时留下的痕迹。

她的目光投在地上,看着地上那片被踩得发白的青石板和板车轮子压出的印痕出神。

赵大强斜了她一眼。

她把一个摊子逛了三遍都没买一把葱,那双眼睛还老往街口瞟。

他心里明白了,烟袋往案板上一搁,直起了身子。

“你这臭婆娘,是不是还在挂念你那侄儿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,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。

许兰的手指停住了。
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

她抬起头,看了赵大强一眼,又低下了头,没有说话。

赵大强见她这副模样,嘴角撇了一下,哼了一声,伸手从案板上拿起茶碗,灌了一大口。

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他搁下茶碗用手背擦了擦下巴,声音又大了些:

“这么多天都没他的消息了,我看啊,他八成是进山被野物给吞了。年纪轻轻,要本事没本事,要力气没力气,还敢学他爹进山打猎?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
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,还带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的动作:

“他爹当年也是打猎的,结果呢?死在山里,连尸骨都没找全。他倒好,步他爹的后尘,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一个黄毛小子,毛都没长齐,就敢往那深山老林里钻,吃了熊心豹子胆了。”

许兰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。

那火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,将眼眶烧得通红。

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攥成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,指节泛白。

“够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
她压着嗓子,喉结上下滚动:

“赵大强,你再说一句,我撕了你的嘴。”

赵大强愣了一下。

他看了许兰一眼,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,看着她那双快喷出火来的眼睛,看着她那攥得发白的拳头。

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里满是嘲讽和不屑。

他站起身,身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两颤,裤腰带上的铜钥匙哗啦响了一声。

往前走了一步,胸膛几乎贴到许兰面前,低下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你试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挑衅,像一根点燃了的火柴,凑到一堆干柴前。

许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里,留下深深的红印。

她看着他那张油腻腻的脸,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轻蔑的弧度,嘴唇哆嗦了又哆嗦,牙齿咬了又咬。

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肩膀在轻轻地抖。

她的眼眶红了,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掉下来。

旁边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。

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站在不远处,手搭在额前,朝这边张望。
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脚步,担子搁在地上,手撑着扁担,看得目不转睛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肉摊另一头,头往上扬了扬,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
两个年轻后生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红薯,连啃都忘了,眼睛盯着这边滴溜溜地转。

“吵起来了。”一个穿灰色褂子的老汉捋了捋胡须,眯着眼。

“这两口子,三天两头吵,不稀奇。”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撇了撇嘴,声音不小。

“今天这架势,怕是要动手。”

“不会吧?大强虽然脾气暴,可从没打过媳妇。倒是他那媳妇,发起火来厉害着呢。”

人越聚越多,围成半个圈。

有人伸着脖子,有人踮着脚尖,有人往前挤。

菜篮子碰着了货郎的担子,担子晃了晃,货郎连忙扶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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