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5章 2045(1 / 2)
实操考核结束了。
王国兴深吸一口气,那股子焊烟的焦糊,混杂着铁锈和冷却液的味儿,这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几个穿银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正在逐个工位检查焊缝。手里拿着焊缝检验尺、放大镜,还有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。
走到王国兴的工位前,那个别着“焊接工程师”胸牌的老师傅蹲下身,先用检验尺量了量焊缝的宽度和余高,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表面成形。
“外观不错。”老师傅说。
又接过技术员递来的超声波探伤仪,在焊缝上来回扫了几遍。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,没有突兀的尖峰。老师傅点点头,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王国兴的肩膀。
“93分。这几天来面试的人里,你成绩最好。”
王国兴心里一动。93分,不低,但也不是满分。他干了二十年焊工,在阪神那个LNG项目上,他的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常年保持在99%以上。93分,扣了7分,扣在哪儿?
“师傅,能问问,我哪几处没做好?”
老师傅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这种不服气的了然。
他重新蹲下身,指着焊缝的起弧处,“这里,起弧有点急,熔深不够均匀。你看......”他用手指在焊缝起始点轻轻抹过,“表面看是平的,但用探伤仪扫,这里有个微小的未熔合,大概两毫米长。”
王国兴凑过去看。确实,起弧点那个小小的鱼鳞纹,比后面的略浅一些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在老师傅这种行家眼里,这就是瑕疵。
“起弧要稳,先在起弧点画个小圈,让温度上来再往前走。”老师傅说,“你起弧直接往前带了,温度没上来,母材没熔透。”
王国兴点点头。这个毛病他知道,有时候活儿急,或者手感没到,就容易犯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老师傅的手移到焊缝中部,“运条速度有点快,熔池没跟上,导致这半寸焊缝的宽度比前后窄了0.5毫米。虽然没超标,但不够美观。”
“最后收弧,弧坑填得不错,但回烧时间短了零点几秒,冷却太快,有微小裂纹倾向。不过很轻微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老师傅站起来,笑道,“总体很不错。鱼鳞纹均匀,接头平滑,背面成形好,透度均匀。扣的7分,三分是起弧熔深,两分是宽度不均,两分是收弧冷却。都是小毛病,改掉就是顶级水平。”
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教,就像老师傅在教徒弟,一句是一句。
王国兴听着,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。他重新蹲下,仔细看那几处被指出来的地方。确实,起弧点的颜色略浅,中段宽度有那么一丝不均匀,收弧处的弧坑虽然填满了,但表面纹理比周围略粗糙。
这些细节,在一般船厂根本不会有人在意。焊缝探伤合格就行,外观过得去就行。谁会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挑毛病?
但在这里,有人挑。
而且挑得对。
王国兴抬起头,看着老师傅,“谢谢师傅指点。”
老师傅摆摆手,朝下一个工位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,“你以前在阪神干过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儿的焊工等级考核,比国内严。”
“是严。理论考三天,实操考五天。一个位置焊不好,整个项目重来。”
“所以你有底子。”老师傅说,“但国内有国内的规矩。船级社规范是底线,不是标准。咱们要做的,是比规范高一点。面试好好表现,诶,对了,会脚盆话不?”
“日常的会一点儿,还有骂人的,八嘎。”
“哈哈哈哈~~~~”老师傅笑着,继续检查下一个工位的焊缝。
王国兴站在原地,看着老师傅的背影。那背影不高,甚至有点佝偻,但走路的姿势很稳,一步一步,像焊枪在钢板上走的直线。
他问旁边那个领着他们考试的小姑娘,“这师傅叫啥?”
小姑娘正低头记录分数,头也不抬,“朱超云,朱师傅。”
王国兴一愣:“朱超云?是那个……渤船的朱超云师傅?”
小姑娘这才抬起头,笑了:“可不就是他。您认识?”
“知道,听说过。”王国兴说,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。
“老哥,啥意思?这师傅很厉害?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焊工凑过来,问道。
王国兴看了他一眼,“嗯,非常厉害。全国劳模,渤船,焊.....大黑鱼的那种....咱们这行,能拿到那个证的,全国不超过两只手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“这种人物,怎么跑这来了?”
“这公司挺牛逼啊,朱师傅都能请来。”
“要是能跟他学技术,那就厉害了。”
“这种级别的大师傅,一个月得多少钱?少说也得万儿八千吧?”
“万儿八千?你开玩笑呢。我听说江南那边,这种级别的焊工,年薪至少二十万起,还不算奖金。”
“二十万?我的妈……”
议论声在车间里嗡嗡地响。
王国兴没参与,他只是看着朱师傅的背影,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朱超云,这个名字在造船圈子里是个传奇。
九十年代,国内某型潜艇耐压壳焊接技术攻关,就是他带的队。那种钢材特殊,焊接工艺极其复杂,对焊工的技术、体力、心理素质都是极限考验。朱师傅带着团队,在模拟舱里一待就是三个月,焊了拆,拆了焊,最终攻克了技术难关,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100%。
这种人物,按理说应该在渤船那种国家级船厂里当总工,或者去技校当教授,怎么会跑到通州这么个民营船厂来?
王国兴想不明白。但他隐约觉得,这个长乐船舶,不简单。
“好了,焊工组的跟我来。”刚才那个小姑娘举起手里的文件夹,“实操考核结束的,先到培训中心等一会儿。还有别的组没考完,等人都齐了,中午吃完饭,下午面试。”
一行人跟着,到了培训中心一楼的一间休息室,屋里摆着十几张塑料椅子,墙角放着饮水机,纸杯摞得整整齐齐。
窗户开着,江风灌进来,带着水腥味。
“大家先在这儿休息,可以上厕所,可以喝水,别走远。十二点准时集合去食堂。”小姑娘说完,转身出去了。
一群人各自找地方坐下。有抽烟的摸出烟,想起墙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,又悻悻地收回去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翻看手里的资料。
王国兴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,闭目养神的蹬着,可心里琢磨着刚才见到的朱超云师傅。
十二点,小姑娘准时推门进来。
手里捏着一沓饭票,粉红色的纸,印着“长乐船舶”的章。
“先去吃饭,下午面试。一人一张,别丢了。”
一群人领了饭票,跟着姑娘穿过厂区的安全通道。
午后的阳光正烈,把新铺的柏油路晒得发软,脚踩上去微微下陷,像踩在还没完全凝固的沥青上。
路两旁的新栽的香樟树被木棍支着,无精打采的,像是一排刚转学来的插班生。
每个几步,就能看到挂着的,立着的,贴着的安全警示标语,“上岗前默念十秒规程卡,作业中牢记百遍警示语”、“生产再忙不忘
"三查
",进度越快严守五规”、“动火先清障,隐患无处藏”。
厂区的喇叭正放着音乐,不知道是谁的喜好,放的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雄赳赳气昂昂的调子,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。
放完一首,又换成了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轻快,带着一个年代特有的朝气。
“再过二十年,我们重相会,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……”
歌声混着江风,吹在脸上,让人有了一种奇异的、温暖的质感。
王国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进江南厂的时候。那时候厂区喇叭也天天放歌,放《歌唱祖国》,放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。
早晨上班,中午下班,晚上加班,喇叭声就是号令,几千人随着歌声涌进涌出车间,像潮水。
王国兴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看见远处那台红色的龙门吊正缓缓移动,吊着一块船体分段,像一只巨鸟叼着猎物掠过天空。
看见焊烟从车间里飘出来,淡淡的,青白色,被风吹散,和喇叭里的歌声混在一起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看见堆场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钢板,青灰色,边缘用红漆标着规格。
看见车间里焊花飞溅,弧光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一闪一闪的,像远处的闪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