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3章 钱,怎么来?(1 / 2)
李乐他们出了培训中心,穿过后面的一道小门,沿着一条新修的穿过堆场的柏油路往东走。
路是新铺的,沥青还没完全干透,踩上去微微发软,鞋底粘上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两边原先疯长的野蒿被清理干净,重新做了绿化,其实就是种树,一排排的树。不过因为新种,还有些蔫头耷脑瘦伶伶的,撑着稀拉的影子的,不过照顾好,等几年,这边就是一条林荫道。
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建筑工人正在路边清理最后的建筑垃圾,铁锹铲起碎砖头,扔进翻斗车,带起哗啦哗啦的回音。
“这路修得不错。”李乐用脚尖搓了搓,“上次来还是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能养鱼。”
李泉点点头,“嗯,前些天刚铺完。底下垫了两层水稳,三十公分厚,重车压不坏。路边排水沟也重新掏了,水泥重新抹过,要不然到了雨季,水排不出去,堆场这边就得淹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路面加排水....老黄,多少来着?”李泉看了眼边上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。
那人忙接话,“堆场这边路面改造,一共两百一十多万,这还是从高速那边找的队伍,走的熟人价,要不得奔着两百六去。”
李乐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边上那台橙色的轨道吊上。
“吊车动过没有?”他问。
“动过了。”李泉说,“上个月大修完,试车的时候吊了一台发电机组,两百三十吨,稳稳当当。厂家的人说,这吊车再干二十年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穿过堆场,前面是职工宿舍区。
四栋职工宿舍楼,灰白色的外墙,窗户是统一的蓝色铝合金框,阳台上晾着几件工装,在海风里轻轻飘着,给这肃整的建筑添了些许生活的毛边。
楼前的空地上新铺了草坪,草还没长满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,几株新栽的冬青围在花坛边,叶子还卷着移栽后的黄边。
李泉给解释着,“当初咱们刚接手,这片是盛和之前接下来当员工宿舍的镇上渔业公司的筒子楼,破得不行,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。推了重盖的,工期紧,但用料和设计都没含糊。”
李乐站在宿舍楼前,仰头看了看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一楼是门厅。门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,墙角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翠绿。
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贴着通知和值班表的字样,门厅左手边是一间值班室,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监控屏幕。
瞅着一群人进来,一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从门房探出头,看见李泉,笑着招呼,“大李总来啦。”
“王师傅,今天你当班?”
“诶,是。”安保的目光落到李乐身上,带着点探究。
“这是我弟,过来看看。”李泉介绍。
“哦哦,领导好,领导好。”安保赶紧点头。
“您忙您的,我们随便转转。”李乐笑了笑。
李泉推开走廊的防火门,一阵穿堂风吹过来,带着洗衣粉的味道。
两人没坐电梯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楼梯间也整洁,扶手漆成深绿色,墙面上每隔半层就贴着几张海报,有的是安全生产宣传画,有的是企业理念,都是漫画的形式,笔触稚拙,透着股活泼劲儿。
“一线操作工,四到六人一间,都在二到四层。五层是两人间,给工长、主操和技术员住的。”
上到二楼,李泉叫过厂区综管部的经理刘忠达上前给介绍。
推开右手边第一间宿舍的门,刘忠达说道,“上床下桌,每张床配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,桌子上有台灯和插座。”
宿舍不大,但规整。四张床靠墙排列,床架是钢制的,漆成乳白色,上床的梯子设计成抽屉式的踏板,不占空间。这间还没人住,都是空床板。
“空调多大的?”李乐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1匹,格力,每间都有。”刘忠达走到门后,指了指挂在门框上面的液晶电视,“还有电视,每个宿舍一台,都是有线。
"
李乐抬头瞧了眼电视上“Sasung”的标志。
这东西,从媳妇家厂子里直接拉过来的,原本想白嫖,可惜没能成功,一句亲夫妻明算账,咬牙给了个成本价。
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厂区的堆场,几堆钢板码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更远处,是那条浑浊的江水,和江对岸模糊的农田。
“卫生间呢?”李乐转过身。
“两个宿舍中间夹一个,共用。”刘忠达说着,走到阳台边,推开一道门。
外面是洗漱区,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,镜面擦得锃亮,映出李乐那张帅气的脸。
里面用磨砂玻璃隔成两间,一间是厕所,蹲坑,另一间是淋浴,四个淋浴头。用塑料浴帘简单隔开。
“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?”李乐问。
“二十四小时热水,这边用的空气能叠加太阳能,除非个别时间,基本上能保证供应。”刘忠达拧开一个龙头试了试,水流很快,热气氤氲起来。
李泉凑过来沥了沥水,对李乐笑道,“这里不如麟州爽快,不让烧锅炉,要不然,厂区里都能装暖气管道,用热水管够。”
“没办法,这边查环保查的严,再说,冬天.....也,特么够冷的。”李乐嘀咕一句。
“哈哈哈~~~”一群人都笑。
“对了,洗衣服怎么说?”李乐看了眼刘忠达。
“洗衣机是公用的,每层两头各有三台,滚筒的,用的是插卡计次,晾衣都在阳台,有伸缩晾衣杆。”
“工作服也能洗?”
“那个有专门的洗衣房,在一楼每栋楼的地下室,都是洗重油污用的商用洗衣机。”
李乐点点头,招呼人又去看了看楼上的六人间。
布局类似,只是多了两张床,略显紧凑,但也不显得逼仄。
“四人和六人间都是怎么分的?”李乐拉开柜门看了看,扭头问。
“六人间主要是给刚来的学徒工和短期合同工预备的,流动性大些,但标准一样。”刘忠达解释。
“费用怎么算。”
“电费有定额,超额部分宿舍平摊,从工资里扣。不过我们算过,除非你二十四小时空调不断,要不然,足够用的。”
等上了五楼,瞧见两人间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同样大的房间里,只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两张更宽大的书桌,有独立的衣柜和小茶几,墙角还有小冰箱,更像大学里的研究生宿舍。
“能住到这层的,都是骨干。”李泉推开一扇虚掩的门,里面没人,但书桌上摊着船舶图纸和一堆专业书籍,墙边靠着吉他琴盒,“当初制定的标准,除了工长、主操、高技和管理层,其他普工要是工龄、技能等级、评优,积分够了也能申请,算是激励。”
这边正说着,一个抱着盆,里面都是刚洗好的衣服的小伙儿出现在门口,见到屋里的一群人,愣了一愣。
几个人里,一穿着白衬衫,戴着个黑框眼镜的男人瞅见小伙,喊了声,“诶,吴海,国庆没回家?”
“啊,没,陈工,这是.....”
被唤作陈工的,把小伙叫进来,给李乐哥俩介绍,“李总,这是技术部今年校招来的技术员,戚继光的戚,东吴的吴,大海的海,冰工程船舶结构专业毕业的研究生,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。吴海,这是公司的大李总和小李总。”
李乐打量着戚吴海,一身腱子肉晒得黢黑,面相憨厚,要不是总工陈建安介绍,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搞技的。
“国庆没回家?咋了?公司不是给外地员工报销路费么?”李乐问。
“我家太远,来回一趟,路上就得三四天。”
“咋?在国外?”李泉边上玩笑道。
“嘿,没,我家在疆省。”戚吴海回道。
“嚯,疆省?”李乐惊讶,“疆省哪边儿?”
“小地方,图木舒克。”
“喀石那边?”
“李总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兵团的?”
“三师。”
“你那边应该是世界上离海最远的地方了,怎么想着学造船的?”
戚吴海笑了笑,“我原来也没想,结果考大学时候填志愿,班主任说,吴海啊,你这名字带个海,就学造船去吧,就这么着。”
“好么,那要是带个飞,就得学造飞机去了?”
一群人笑,戚吴海也嘿嘿着。
李乐拿起桌上的几本专业书翻了翻,又问道,“校招时候怎么没想着去中船、科工或者701、708这些地方?”
戚吴海看了看陈工,陈工指他,“有啥说啥,实话实说。”
“就......待遇,还有自由度,另外,我之前的师兄有去的,说那些地方讲究论资排辈,新人进去得熬资历.....长乐是新公司,所以.....”
李乐听了,放下书。
“行,既然选了长乐,就好好干,虽说没哪个公司不画大饼的,不过长乐会尽量做到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,要是有什么意见和想法,直接找陈工说。”
“诶。”
几个人出门的时候,李乐忽然转过身,“对了,你认识王下么?”
“王下?”戚吴海摇摇头,“不认识。”
“路飞?”
“没听过。”
李乐咂咂嘴,嘟囔一句,“哎,可惜了这名字,怎么能不看我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?”
李泉听见,问了句,“淼,伲奢撒?成谁滴男人?”
“木奢撒,走,去别的地方看看。”
下楼时,李乐问:“医务室、健身房这些呢?”
“在一楼东头。”刘忠达引着他过去。
医务室不算大,几十平方,一个处置室,两张观察床,还有一个小药房,李乐进去的时候,里面有个瞧着年龄不小的男医生正在正在整理药品柜。看见他们,点头示意。
“厂区有合作医院,这边主要是做一些外伤的应急处理和一些头疼脑热、磕磕碰碰的,请了两个退休的全科主治轮班,经验都挺丰富,”刘忠达介绍着,“每周还有合作医院的大夫过来坐诊半天,后期等生产和人员全面铺开之后,再请两个按摩针灸的医生,还有加强职业病的预防和检查......”
医务室隔壁是健身房,百十来平,跑步机、动感单车、综合训练器、哑铃杠铃一应俱全,都是八成新的品牌货。墙上贴着安全须知和器械使用指南。
“下班和周末开放,有专人维护。那边还有台球桌、乒乓球桌。”
听到这,李乐笑了笑。
“咋了?”李泉问。
“我就怕健身房以后会吃灰。”李乐说道,“造船厂么,一线工人本来上班就累,要是再有加班,下了班哪还有劲儿撸铁。”
“可也不能没有不是?”
“也是,不过以后,多弄几个按摩床倒是不错。”
“噫~~~还给配捏脚的不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,给外面镇上的红浪漫留点儿业务吧。”
“哈哈哈~~~”
哥俩说笑着往外走。
“......入职的员工,被褥、床单、枕头、蚊帐、脸盆、暖瓶什么的,公司统一发,质量还行,用旧了可以申请换.....食堂那边有补贴,一天三顿,十五块钱能吃挺好,走招标.....”
走出宿舍楼,“怎么样?”李泉点上根烟,问。
“不赖。我估摸着,整个通州的企业里,员工宿舍能达到这水平的,应该没几家吧。”
“我也打听过,确实没有。”李泉弹弹烟灰,“当初这么弄,光这几栋楼,加上里面的配置,就比预算超了将近两成。”
李乐转头,看着几栋宿舍楼,像在回应李泉,也像在给身边几位高管说道,“造船不是互联网,喊喊口号、画张大饼就能让员工大干快上。”
“人家卖的是体力、是技术、是经验,更是安全。一个疲惫不堪、满腹怨气的工人,手里握着焊枪或开着吊车,那就是颗不定时炸弹。真出了事,死伤赔偿、停产整顿、声誉损失,哪样不是钱?哪样不伤筋动骨?”
李乐语气平静,但透着斩钉截铁,“这钱,不是成本,是投资。”
“投在员工身上,买的是安心、是归属感、是效率,更是长远的安全效益。舍不得这仨瓜俩枣,迟早得在别处加倍吐出来。”
“做生意,到最后做的是人。人心向背,才是真正的护城河。”
“道理是这道理,但真金白银掏出去的时候,肉疼也是真的。”李泉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。
李乐笑了笑,“该疼还得疼。造船这行,本来就是脏危差累热,说白了,工人是在拿健康,拿身体换钱。除了薪资待遇到位,其他福利环境再不弄好点,良心过不去。公司少挣点就少挣点吧,至少晚上能睡得踏实。”
“就这话。”李泉拍拍他肩膀,“走,再去厂区转转。”
叫过来几辆电瓶车,一群人沿着新修的厂区主干道,从东到西,把几个主要的车间和设施都转了一遍。
主干道重新铺了沥青,划上了清晰的标线,路两旁装上了太阳能路灯。
原先疯长的杂草被清理一空,代之以新植的草坪和低矮灌木,虽然还没完全长开,但一片嫩绿,看着清爽。
那些锈蚀坍塌的围墙和铁丝网大多被拆除,换成了整齐的蓝色金属围栏,关键路口设了岗亭,有保安值守。
最大的变化还是那些巨型厂房。
曾经破损的顶棚被全部更换,新型的采光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,像巨兽披上了新鳞甲。
墙体重新粉刷,统一的浅灰色,印着巨大的“长乐船舶”logo和安全生产标语。所有门窗检修一新,该封的封,该换的换,玻璃擦得透亮。
几人把车开到那个跨度最大的分段装焊厂房。巨大的电动卷帘门完全拉开,厂房内明亮如昼,高功率LED照明灯阵列悬挂在屋顶钢架上,与顶棚采光带互补,再无昔日的阴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