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再遇老熟人(1 / 2)
马青云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,没有让任何人来接。他拖着一只黑色的Riowa旅行箱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,露出一截被长安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脖颈。
他的头发比离开魔都时白了一些,不是那种老年人的花白,而是一种更均匀的,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灰白色,和他的灰色西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、有分寸的呼应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的地址,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。
从长安到魔都,两个多小时的飞行,他几乎没有合眼,不是不想睡,而是睡不着。
一个年轻人的设计稿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,像一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石子,在高速旋转的水流中不停地撞击着铜币,发出咚咚咚的声音,吵得他无法安静。
他做建筑设计多年,见过太多自称“天才”的年轻人。
有些人画了一张好看的设计图,就觉得自己是下一个安藤忠雄,有些人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概念,就觉得自己可以挑战扎哈.哈迪德,有些人出国混了两年,回来口袋里揣着一张野鸡大学的文凭,就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建筑设计的前沿。
这些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他们的才华撑不起他们的野心。或者在马青云看来,他们的才华像烟花,炸开的那一瞬间确实好看,但烟花的美丽在于它短暂,短暂到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,其实你什么都没看到,它就已经消失了。
但这个“章安仁”不一样!
马青云在长安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,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学生发来的求职信。他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这样的邮件,大多数时候,他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,直接让秘书归类到“待处理”文件夹里,等什么时候他有空了、心情好了、实在没事干了,再随便翻几页。
但那天那封邮件的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“世博园A片区步行空间设计构想(附设计稿)——章安仁”。
不是因为标题写的有多好,而是因为“世博园A片区”这几个字过于抓眼。
这个项目是今年业内最受瞩目的竞赛之一,马青云自己也在关注,甚至动过“要不要让事务所参与一下”的念头,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不是因为没能力,而是因为马达思班近几年的重心在长安,在西咸新区,在魔都这边的人力和资源都不足以支撑一个高水平的竞赛方案。
他不想随便交一个及格线以上的作品去凑数,那不是马达思班的作风,也不是他马青云的作风。
所以最终他点开了这封邮件。
然后他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,一动不动。
他后来回想起那天的情景,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。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建筑设计、拿过无数奖项、被阿美莉卡南加州大学聘为建筑学院院长的“老江湖”,居然被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的设计稿给震住了。
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,趴在电脑屏幕前,把那些设计图一张一张地放大,缩小,再放大,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,每一遍都能看出一些新的东西。
那些空间的处理手法对步行路径的节奏控制,建筑与景观的交织关系,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马青云:这个人是懂建筑设计的。
不是那种“会画设计图”的懂,不是那种“能说出几个建筑设计大师名字”的懂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、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参考任何人的、纯粹的、本能的懂。
他给那个年轻人回了邮件,措辞很简单,没有多余的客套,没有“我很欣赏你的作品”之类的赞誉,他不想让一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已经被肯定了,被肯定得太早,对才华是一种消耗,他只是问了一句:
“你在哪里学的建筑?”
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,快到马青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守在电脑前面,等着他的回信。邮件里说自己是魔都建筑大学的博士生,目前在学校做助教。
马青云看到“魔都建筑大学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这所学校,用他的话来说,撑死了,也就是个二本院校,在业内名不见经传,每年的毕业生能进设计院都算烧高香了,更别说马达思班这样的顶尖事务所。
他不相信一个“二本院校”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,不是他看不起二本,而是他在建筑设计行业浸淫了三十多年,知道这个行业的知识体系和资源分布,知道顶级的师资和学术资源都集中在哪些学校,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在这些地方待过,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,很难形成这样的设计思维。
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,因为他见过太多从名校里出来的平庸之辈。他们的简历闪闪发光,作品集做得像画册一样精美,但打开之后,你会发现那些图要不是抄的,要不是请枪手画的,要不就是团队合作的成果,被他们包装成了个人作品。
学历和才华之间的关系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弱得多,文凭能证明你在一段时间内坐在了一个地方,听了若干节课,通过了几场考试,但它证明不了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。
后来的几封邮件往来中,马青云发现,这个年轻人的诉求非常清晰,不是“请马老师帮我看看作品”,不是“能不能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”,不是任何一个在马青云听来耳朵都起了茧子的、千篇一律的、带着讨好和祈求的套路。
对方直接、干脆、不卑不亢地说了三件事:第一,我的作品很好,但是我没有平台;第二,我的学校没办法为我的作品背书,而我不想它被欺世盗名的人剽窃;第三,我想加入马达思班,通过你们参加竞赛,堂堂正正地赢一回。
马青云读到最后那封邮件的时候,靠在椅背上笑了。
不是轻蔑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而是一种“有意思”的笑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年轻人身上看过这种笃定了,大多数人找到他的时候,姿态是低的,语气是软的,眼神是往上看的。
他们想要从马青云这里得到什么,所以他们把自己放得很低,低到尘埃里,以为放低姿态就能换来什么。
但是这个“章安仁”不是,这个人不卑不亢的把自己的价值和诉求摆在桌面上,像一个谈判者在跟另一个谈判者谈合作,不是在求他,而是在告诉他:我有你需要的东西,你也有我需要的东西,我们是平等的。
这让马青云做了那个他很多年没有为一个人做过的决定,专门从长安飞回魔都,亲自来面试这个年轻人。
出租车在PT区莫干山路50号停下来的时候,马青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窗外的天空。
莫干山路50号是苏州河畔着名的艺术与创业产业集聚区,事务所的选址本身就体现了与当代艺术、先锋文化保持紧密联系的定位。
魔都的天空和长安的不太一样,长安的天空高而蓝,像一块被擦得很干净的玻璃,透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;魔都的天空是灰蒙蒙的,不是那种阴天的灰,而是一种被无数栋高楼切割过,被无数辆汽车尾气熏染过,被无数个人抬头看过,但又没有人真正在看的灰。
马青云下了车,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门卫认出了他,赶忙站起身来,喊了一声“马总”,声音有些紧张,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
马青云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推门走了进去。
事务所里的人全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