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悲痛的白清萍（1 / 2）

1950年1月2日傍晚，金三角的丛林笼罩在暮色中。太阳沉到了山后面，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，像没有擦干净的血迹。

白清萍和不到十五人的旧部围坐在竹楼前的篝火旁，吃着简陋的晚餐。每人一碗稀粥，一碟野菜，偶尔有几块野鸡肉——那是李黑子昨天用陷阱抓的，肉很柴，但总比没有强。残军的日子苦，粮食不够，药品短缺，连盐都要省着用。他们能分到的食物很少，但没有人抱怨。能活着，就已经是万幸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默默地吃着，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天空。月亮还没有出来，星星很亮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，闷闷的，不知道是猴子还是别的什么。白清萍喝了一口粥，很稀，几乎能照见人影。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野菜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猫“北平”蹲在她脚边，舔着碗里的粥水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发出细细的喵喵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猫，没有说话。

她想起北平。想起菊儿胡同的槐树，春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，秋天落一地金黄。想起什刹海的画舫，湖水灰绿色，漂着几片落叶。想起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，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她翻窗进去，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。他说：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：“嗯。”她想起李斌在西安给她盛汤，说“喝点汤，西安干燥”。他坐在她对面，头发花白，皱纹很深。他说：“清萍，你是个聪明孩子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，什么时候该留。”那些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李黑子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箱。箱子是用竹子钉的，粗糙，但结实。他把木箱放在篝火旁边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台收音机，外壳有些破旧，天线用铁丝绑着，旋钮缺了一个角，用钳子拧。他蹲下来，拧开开关，调着频率。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，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在叫。

“白副站长，我用两部坏收音机拼了一台。能收到广播了。您听听？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白清萍。白清萍抬起头，看着那台收音机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广播了。自从离开昆明，他们就与世隔绝。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李斌怎么样了，不知道李树琼在台北好不好。她点了点头。

李黑子继续调着频率，滋滋声忽大忽小。旧部们停下手中的碗筷，围了过来。有人问：“能收到什么？”李黑子说：“不知道。试试看。”

收音机里终于传来清晰的播音声。是台北的广播，带着那种熟悉的、字正腔圆的官话。白清萍听着，起初只是漫不经心，目光落在篝火上，看着火苗跳动着。

“……李斌将军，黄埔一期，北伐抗战，屡建奇功。西昌一役，孤军奋战，弹尽援绝。他不愿做俘虏，以手枪自戕，壮烈殉国。蒋总裁亲自主持追悼大会，并追赠李斌将军为陆军上将。总裁在灵前落泪，称赞李将军是党国的忠臣、军人的楷模。总裁还亲自慰问了李将军的遗属，握着他夫人的手说：‘李夫人，节哀。李将军的牺牲，我们永远不会忘记。’……”

白清萍的手猛地一抖。粥碗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碎了。粥洒了一地，溅在她的裤腿上。她蹲下来，捡起碎片，手指被割破了，血渗出来，和粥混在一起。她没有感觉到疼。
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，无声的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李黑子愣住了。“白副站长……”她摆了摆手，让他不要说话。她跪在收音机前，听着里面的每一个字。她的手指在地上攥紧，指甲陷进泥里。猫“北平”被吓了一跳，跳到一边，又走回来，用头蹭她的腿。

广播里继续播报，声音低沉而庄重。

“……李斌将军在遗瞩中写道：树琼吾儿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。军人战死沙场，死得其所。这些年亏欠你娘太多，替我说一声对不起。清莲是个好媳妇，你要好好待她。平北是我们李家唯一的香火，你要把他培养成人。他还特别提到——”播音员顿了一下，“白清萍那孩子，命苦。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她，替我说一声对不起。我答应过她的事，没能做到……”

白清萍听到自己的名字，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捂住了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但眼泪止不住，一滴一滴地落在收音机上，落在泥土里。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一个亲人。她哭得很伤心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。

她想起李斌说“清萍，你命苦”。他是懂她的。这个世界上，除了李树琼，只有这个老人真正关心过她。虽然他的关心里也有利用，有交易，但她不在乎。她只在乎那份关心是真的。

旧部们围过来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有人问“怎么了”，有人想扶她起来。李黑子把他们赶走了。“回去，都回去。没事。”他挥着手，把那些人轰散了。他自己蹲在白清萍旁边，没有碰她，只是守着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