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退烧(1 / 2)
第四天早上,老水手从赵长缨的营房里跑出来了。
跑的方式不是慌的——是那种想快但腿脚跟不上的跑,毕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,跑起来膝盖打弯的速度比年轻人慢了一拍。他跑到陆晏的营房门口,敲了两下门框——'咚咚'——然后没等陆晏开口就推门进去了。
'退了。'
一个字。
不对——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在老水手的嘴里被挤成了一个音节,快到像是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地面发出的声音——沉的,短的,但力道十足。
'退了?'陆晏正在桌前吃早饭——今天他吃了早饭,一碗粥加一小碟咸菜。粥喝了大半碗,比前几天多了不少。听到老水手的话,他把碗放下来了。
'退了。'老水手又说了一遍,这次慢了一些,每个字都分开了,'烧退了。天亮前退的。额头上的汗——出了一夜,褥子都湿了。老汉给他换了一层干的垫在底下,换的时候他动了一下——是自己动的,不是抽搐那种动,是翻身。'
自己翻身了。
烧了三天的人能自己翻身——这意味着意识在回来。意识回来的人不一样了——他的身体重新归他自己管了,不再是一具只会发热和喘气的躯壳。
'他醒了吗?'
'醒了——半醒。翻了身之后睁了一下眼,看了老汉一眼,又闭上了。闭上之后没再烧——老汉摸了额头,温的,不烫了。是退了,不是假退——老汉见过假退的,假退的人出一阵汗之后还会烧回去,这个不一样,这个是真退了。'
老水手说'真退了'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冷的,不是累的,是那种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之后的抖。他守了赵长缨三天三夜,中间只趴在地上打了两个盹,剩下的时间都在换药、灌水、摸额头、听呼吸。三天的高烧,三天的不确定——他不是大夫,他只是一个会接骨止血的老水手,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赌。赌药膏管不管用,赌灌下去的水够不够,赌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撑不撑得住。
赌赢了。
陆晏站起来。
'我去看看。'
——
他走到赵长缨的营房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和之前三个夜晚不一样——之前三个夜晚他推门就进,不犹豫,不停顿。今天他在门口停了大约两息。不是犹豫——是他在调整自己的状态。
调整什么?调整脸。
前三天他每次走进去的时候,脸上都是平的——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那种平是他在非洲学会的:在不确定的情况面前保持一张什么都读不出来的脸,不让任何人——包括他自己——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在担心什么。
今天不需要那种平了——赵长缨退烧了,危险暂时过去了。但他也不能带着别的表情走进去——不能带着庆幸,不能带着如释重负,不能带着'谢天谢地你活了'的神色。赵长缨不需要看到这些——赵长缨需要看到的是他平时看到的那个陆晏:稳的、正常的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。
他调整了两息——两息之后,他的脸是平的。
他推开了门。
营房里的光和前几天不一样了——今天是白天,小窗透进来的光是亮的,把营房里照得比夜晚时大了一倍的感觉。亮了之后很多东西看得更清楚了:铺板上的褥子换过了,底下那层是干的,上面那层是湿的——被汗浸透了的,搭在铺板的一角晾着。地上散落着用过的布条、药膏的瓷瓶、空了的水囊。老水手的包袱扔在角落里,上面有血渍和药渍,揉成了一团。
赵长缨躺在铺板上。
他的脸和昨天夜里不一样了——红退了大半,变成了一种正常的、偏白的颜色。白是失血和脱水造成的白——但比前几天的那种青灰色好了太多。他的额头上没有汗了——汗出完了,皮肤是干的,干的但不是那种烧出来的干燥,是正常的干。嘴唇上的裂口有几处开始结痂了——痂是暗红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地贴在唇面上,像是一排微小的铆钉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不是昨天那种半睁半闭的、焦点模糊的睁——是真正的、清醒的、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睁。他的目光在陆晏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找到了他——从门口到铺板的距离大约五步,他的目光走了不到一息就锁住了陆晏的脸。
那双眼睛清了——不是透亮的清,是那种被浑水泡了三天之后终于沉淀下来的清。清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——那层东西叫'疲惫'。不是身体的疲惫——身体的疲惫在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里都写着。是那种更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——砍了三十几个人、撑了三天三夜、从地狱的边缘爬回来之后的疲惫。
但他的眼睛是稳的。
稳得和他在城头上磨刀的时候一样。
陆晏走到铺板旁边,坐下来了。
今天他坐了——铺板旁边的地上放了一截木头墩子,大概是范福搬来的,给来探望的人当凳子用的。他坐在木头墩子上,膝盖几乎贴着铺板的边缘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