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厄瓜多尔可可园里的小女孩(1 / 2)
一九九九年,厄瓜多尔,洛佩斯一家用一笔微薄的遗产,在乡下承包了一座可可种植园。价格便宜得离谱,只花了市场价的四成。男主人卡洛斯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,带着妻子玛利亚和五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搬了进去。
搬家的头一天,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仓库的房梁上挂着十几个布娃娃,有的用麻绳吊着脖子,有的被钉在木柱上,身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号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那些娃娃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,纽扣的线已经松了,眼珠子歪歪斜斜地耷拉着,却好像还在盯着人看。厨房的角落里堆着一叠黑色的纸片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看不懂的文字,纸片发脆,一碰就碎。大门外头还埋着一个倒扣的陶罐,罐底刻着一个五角星,每个角上都扎着一根生锈的铁钉。铁钉从罐子里穿出来,钉尖朝上,像是要扎穿谁的脚掌。
玛利亚脸色发白,拉住卡洛斯的胳膊,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:“这地方不对,我们上当了。”
卡洛斯把那些布娃娃和纸片拢成一堆,点了一把火。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,他的眉头一直皱着,没有松开过。“都二十多年没人住了,以前的人迷信,留下些破烂很正常。咱们信现代科学,不信这些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烟灰掉在手背上,他也没弹。
一家人住了下来。头几个月还算平静,只是偶尔有些怪事——夜里屋顶会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瓦片上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走回来,反反复复,像在找什么。玛利亚晾在院子里的床单,明明晒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却湿漉漉地躺在泥地里,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、光着脚丫的脚印。脚印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,像是站了很久。
卡洛斯从不接这些话茬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除草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他要赶在雨季之前把这片荒废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清理出来,种上可可树。可那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割了一茬又冒一茬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它们疯长。
小女儿艾琳娜才六岁,是个安静的孩子,不爱跟哥哥姐姐们疯跑,总是一个人蹲在院子后面的小溪边玩。她的话不多,可每次开口,都让玛利亚心里发毛。
搬到种植园的第十一天,艾琳娜忽然跑进厨房,拽着玛利亚的裙子说:“妈妈,我交了一个新朋友。她叫西迪奥,就住在前面那片田里,她家在那边有个小湖。她一个人在那里玩,我就跟她说话了。”
玛利亚正在揉玉米面团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知道那片田,离房子大约两百米,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别说小孩,连野狗都不愿意往那边钻。而且周围三十公里内没有第二户人家。她蹲下来,用沾满面粉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脸:“西迪奥?她长什么样?”
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她比我高一点点,头发黑黑的,脸圆圆的,笑起来很好看。她穿一条碎花的裙子,可是裙子上有点脏。她说明天还来找我玩。”
“她家在哪里?她爸爸妈妈叫什么?”
艾琳娜歪着头想了想,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:“她说她就住在那边,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妈问的问题很奇怪,“她没有说爸爸妈妈的事。”
玛利亚没有追问。六岁的孩子有个想象中的朋友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可到了第二天,艾琳娜又跑来了,小脸红扑扑的,喘着气说:“妈妈,西迪奥今天带我去了她家。她家真的有一棵好大的树,树。”
玛利亚的手开始发抖。她从来没有给艾琳娜买过布娃娃,艾琳娜房间里那些娃娃都是搬进来之前就在的——挂在房梁上、钉在门框上、塞在墙角里的那些。她明明已经全部烧掉了。她跑进艾琳娜的房间,翻开枕头,翻开被子,什么也没有。可当她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的时候,她看见床底最深处,有一个黑色的布娃娃,歪歪扭扭地靠墙坐着。纽扣眼睛少了一颗,只剩一个线头,孤零零地耷拉着。那张没有眼睛的脸,正对着她。
玛利亚尖叫了一声,头磕在床沿上,爬起来就跑。
当天晚上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卡洛斯。卡洛斯正坐在门槛上擦靴子,听完后手里的刷子停了。他眯着眼想了很久,然后让艾琳娜到跟前来,蹲下身,两只手搭在女儿的肩上,看着她的眼睛:“艾琳娜,西迪奥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?那你明天请她来家里吃饭好不好?让妈妈做玉米卷给她吃。她喜欢吃什么?”
艾琳娜高兴得跳起来,搂住卡洛斯的脖子:“真的吗?爸爸你太好了!西迪奥说她最喜欢玉米卷!”
卡洛斯拍了拍女儿的后背,站起来看了玛利亚一眼。玛利亚懂他的意思——他根本不信有这个孩子,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艾琳娜“揭穿”自己的幻想。可玛利亚的手指一直在发抖,她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,攥成了拳头。
第二天傍晚六点多,天快黑了。太阳沉到了山后,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的光,院子里已经灰蒙蒙的。玛利亚在灶台前忙活,玉米饼的香味弥漫在厨房里。她听见艾琳娜从里屋跑出来,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“啪嗒啪嗒”的,一路跑到门口。
“妈妈,西迪奥来了!有人敲门了!”
玛利亚的手一抖,锅铲掉进了锅里,热油溅出来,烫在她手背上,她没感觉到疼。卡洛斯从客厅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。他走到玛利亚身边,按了按她的肩膀,示意她别动,自己朝门口走去。
敲门声很轻,像是用指甲在木门上划过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开口。
艾琳娜踮起脚尖,拉下了门闩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比艾琳娜高出不到一个拳头,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碎花裙子,裙摆上沾着干泥巴和枯草。头发乱成一团,像很久没有洗过,打结的地方结成一块一块的,里面缠着草屑。脸上全是土,灰扑扑的,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是干裂的,裂开的地方露着暗红色的肉,没有血。
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。瞳孔是灰白色的,不是盲人的那种浑浊,而是像两颗磨砂玻璃球,没有任何光泽,也看不见焦点。那双眼窝像是两个空洞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洞的深处缓缓转动,从黑暗里往外看。她的眉毛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整张脸上只有那两个灰白色的圆点,像两颗死掉的星星。
她低着头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光着脚,脚趾头上全是泥,脚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已经发白了。
艾琳娜伸出手,拉着那个女孩的手腕——那手腕细得像根枯枝,皮肤发青发灰——把她领进了门。女孩的脚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。
“妈妈,这就是西迪奥,我跟你说的。她来我们家吃饭了,你说要做玉米卷的!”
玛利亚张着嘴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、嗬”的气声。卡洛斯的烟从手指间滑落,在地上滚了两圈,烟头朝下,自己灭了。客厅里的几个大孩子全愣住了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只有灶台上的锅还在“咕嘟咕嘟”地响。
西迪奥抬起了头。她的灰白色眼珠缓缓转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依次扫过玛利亚、卡洛斯和那几个孩子。那不是在“看”,像是一个机器在扫描。她的嘴角没有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玛利亚觉得那个东西在笑。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无声的、让人头皮发炸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