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秋猎结束(1 / 2)
秋猎的最后一天,天不亮陈阳就起来了。
他在院子里蹲着把猎枪擦了一遍,枪管用布条捅了又捅,直到布条上一点黑都没有了才停。枪机上足了油,拉了几下,顺滑得像抹了猪油的滑道。他把枪靠在灶房门口,从背篓里把这几天的收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案板上。野猪肉、狍子肉、野兔肉、野猪皮、狍子皮、狼皮、野猪獠牙、狍子角,还有柴胡、党参、黄芪、细辛、五味子几包药材,案板堆不下了,又搬了一张桌子来,两张并排摆着,才勉强摆开。
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说洗洗手,吃饭了。陈阳蹲在石桌旁边,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,水烫,热乎乎的,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,指甲缝里的血痂也化开了,水变成了淡红色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用肥皂搓了搓,又伸进去泡了一阵,拿起来用毛巾擦干了。毛巾是阿兰新换的,白的,擦完了手上干干净净的,指甲缝里没有黑泥了,血痂也洗掉了,露出
吃了饭,陈阳蹲在院子里的案板旁边,把猎物分类。野猪肉一堆,狍子肉一堆,野兔肉一堆,皮子一堆,药材一堆,獠牙和角一堆。他一样一样地清点,心里盘算着怎么分。野猪肉最多,两头大野猪加一头小野猪,加起来五百多斤肉,够分。狍子肉少一些,一只公狍子七八十斤,分不了多少,每家每户分个一两斤尝尝鲜。野兔肉更少,几只野兔加一起不到三十斤,只能分给老年人,年轻人就不分了。皮子倒是不少,野猪皮能做鞋底,狍子皮能做皮袄,狼皮已经给了阿兰,铺在炕上了,暖和。
孙大勇来了,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杆秤,杆秤是木头的,秤砣是铁的,秤杆上的星花磨得看不清了,但还能用。他把秤放在案板上,说你分肉得用秤,不能光用手掂。陈阳说用手掂惯了,准。孙大勇说你准啥,上次分肉他家少分了二两。陈阳说你称过了?孙大勇说他媳妇称的,二两,不多,但少了就是少了。陈阳说今天给你补上。孙大勇说不用补,今天用秤称,公平。
老赵来了,蹲在案板旁边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今天分肉他帮忙。陈阳说行。老赵说他掌刀,陈阳说他掌秤。两人一个切肉一个称肉,配合默契,像多年的老搭档。老赵的刀法快,一刀下去不多不少,正好一斤、两斤、三斤,误差不到一两。陈阳的秤也称得准,秤杆举得平平的,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,滑到星花正好平衡,不多不少。
参农们陆续来了,排着队,手里拎着袋子、篮子、盆子,啥都有。有的拿着白布袋子,袋子上还补着补丁;有的拿着竹篮子,篮子底垫着苇叶,怕肉油漏下去;有的拿着搪瓷盆,盆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,但洗得干干净净的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看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猎物,眼睛都亮了,但没人往前挤,排着队,一个一个地领。
第一家是王老实。王老实六十多岁,驼背,走路慢,拄着一根木棍,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袋子,袋子上缝着两根麻绳当提手。他排在第一个,是老赵招呼他过来的,说他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让他先领,免得站久了腰疼。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,放在秤盘上,称了称,三斤二两,陈阳说多了,二两抹掉。老赵用刀切掉一小条,又称,三斤整。他把肉装进王老实的袋子里,王老实拎了拎,说沉,谢谢了。陈阳说不谢,应该的。王老实走到一边,把袋子口扎紧了,系在木棍上,扛着木棍走了,走得不快,但稳当。
第二家是老孙头。老孙头昨天参地被野猪拱了,今天脸色还不好看,眼眶底下一圈青,一夜没睡好。他拎着一个白布袋子,袋子洗得发白,上面的补丁针脚密,是他老伴缝的。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,又切了一块狍子肉,称了称,野猪肉三斤,狍子肉一斤,共四斤。陈阳说野猪肉再加一斤,狍子肉再加半斤。老赵又切了,称了,野猪肉四斤,狍子肉一斤半,共五斤半。老孙头说给多了。陈阳说不多,你家参地被拱了,多补点。老孙头眼眶红了,说谢谢。陈阳说不谢。老孙头拎着袋子走了,走的时候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袋子沉还是心里沉。
第三家是张桂花。她排在第三个,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,盆是绿色的,盆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,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,花掉了半边。她站在案板前面,看着那些肉,眼睛在肉堆里扫来扫去,挑肥拣瘦的。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放在秤盘上,三斤,她把肉拿起来看了看,说这块太瘦了,换块肥的。老赵又切了一块,三斤,她又看了看,说这块太肥了,换块不肥不瘦的。老赵又切了一块,三斤,她看了看,说这块行。她又指着狍子肉说要一块,老赵切了一块,一斤,她拿起来看了看,说这块小了,换块大的。老赵又切了一块,一斤半,她看了看,说这块行。她把肉装进盆里,端着盆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,下次多分点野猪肉,野猪肉比狍子肉香。陈阳说知道了。
小王蹲在旁边看着分肉,拿着本子记,把每家每户分了多少肉都记下来了,写得清清楚楚的,谁家几斤几两,什么肉,都记在本子上。老赵说你记这干啥,小王说合作社的账,得记清楚,回头对账用。老赵说你倒是细心。小王说应该的。
分肉分到晌午,案板上的肉分了大半,参农们走了一批又一批,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。陈阳蹲在案板旁边,把剩下的肉归拢到一起,看了看,野猪肉还剩五六十斤,狍子肉还有十来斤,野兔肉还有十来斤。他说这些留着,加工厂做罐头和腊肉。老赵说行。
郑彪和马小六从加工厂来了,推着板车,板车上放着几个大缸和一堆坛子,缸是粗陶的,酱褐色,坛子是细瓷的,白底蓝花,都是用来装罐头和腊肉的。他们把板车停在院子中间,把缸和坛子搬下来,一字排开,摆在灶房门口。陈阳蹲在案板旁边,把野猪肉切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码进缸里,码一层撒一层盐,码一层撒一层盐,码得紧紧的,不让空气进去。肉码好了,盖上盖子,压上一块石头,过半个月就能开缸吃了。
老赵在一旁做腊肉。他把野猪肉切成长条,一条一条的,每条两斤左右,用盐和花椒抹匀了,码在盆里腌着,腌上一夜,明天挂在灶房梁上熏。灶房梁上已经挂了不少腊肉了,黑红黑红的,油亮亮的,在灶火的烟熏下慢慢变成了深褐色,闻着一股子烟熏味和肉香味,馋人。
小王蹲在旁边帮忙,把腌好的肉条一条一条地码在盆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,像砌墙一样。他码完了,站起来,腰酸,用手捶了捶腰,说累。老赵说你这就累了,他在山里跑了一辈子,也没说累。小王说他年轻,腰嫩。老赵说腰嫩就得多练,练硬了就不累了。
马小六在灶房里帮忙做罐头。他把野猪肉切成小块,放进锅里煮,煮到七八分熟,捞出来,装进坛子里,加上盐、花椒、姜片、辣椒,倒满汤汁,用牛皮纸封口,扎紧,放在阴凉处。这样做的罐头能放一年不坏,啥时候想吃拿出来热热就行。马小六做罐头的手艺是跟他娘学的,他娘每年秋天都做罐头,猪肉罐头、鱼肉罐头、水果罐头,啥都会做。
下午的时候,院子里又来了一拨人,不是参农,是屯子里的工人和家属。他们也听说了秋猎结束了,合作社在分肉,想来要一点。陈阳说行,合作社的猎物是大家一起打的,参农优先,剩下的分给工人和家属。他把剩下的野猪肉和狍子肉又分了一些出去,每人分了一斤半斤的,不多,但算是合作社的一点心意。
有个工人叫李长河,四十多岁,在林场干伐木工,胳膊粗得像小孩的腿,手上全是茧。他领了一块野猪肉,掂了掂,说这肉好,肥,回去炖了给老婆孩子吃。他说陈阳你这猎队搞得不错,以后他也想加入。陈阳说行,明年春天猎队扩招,你来报名。李长河说好,他一定来。
傍晚的时候,猎物全部分完了。案板上的肉一块不剩,缸里的肉码得整整齐齐,坛子里的罐头封得严严实实,灶房梁上的腊肉挂了一排,黑红黑红的,油亮亮的。院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和盐味,还有一股子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但闻着就知道——秋猎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