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9章 朝堂暗流(1 / 2)
陈默到得早。
天还没大亮,宫门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滑脚。
他站在武官队列末尾,等着宫门开。
前头几个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他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,又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,话头就断了。
霍去病站在他前头三四个人的位置,深衣穿得齐整,领口扣到了最上。
难得没笑。
站在那儿,左手搭在剑柄上,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剑鞘的边。
朝会开始了。
百官鱼贯入殿,按品级站定。
陈默的位置靠后,武官那一排中间偏后,抬头能看见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,再往前,是御座后面那张高高的屏风。
今天的朝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,户部报了几处郡县的赋税,太常提了一嘴秋祭的安排,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御史大夫出列了。
那人姓赵,瘦长脸,下颌一把山羊胡。他手里攥着一卷奏疏,出列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,走到殿中央,拱手。
陛下,臣有一事上奏。
武帝靠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一枚玉环,转了一下。
臣弹劾骠骑将军霍去病,漠北之战中斩杀过重,有伤天和。
殿里刷一下静了。
那安静来得快,像门被风吹上,声音全闷在里头。
陈默看见霍去病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御史大夫把奏疏展开。
漠北一战,骠骑将军所部斩首七万余级。
七万余级——陛下的心腹之患是匈奴,可七万条命,其中有老有少,有不战而降者。
骠骑将军下令一概斩杀,不留活口。
臣以为,此为杀伐过重,有损我大汉仁德之政。
他说完了,把奏疏合上,退回去站着。
殿里没人说话。
有人低头看靴尖,有人拿袖子挡着嘴咳了一声。
陈默站在后头,能看见前排几位老臣的肩膀,绷着。
霍去病往前迈了一步。
陛下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殿都听得见。
漠北之战,臣所部斩七万级,其中大半是精锐骑兵。
匈奴以骑射立国,骑兵就是他们的根。斩了他们的骑兵,他们就断了牙。至于有老有少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战场上,刀枪不长眼。
御史大夫接话:骠骑将军的意思是,为了打赢,什么手段都使得?
我是说——
行了。
武帝的声音,不大。
霍去病话说到一半卡住了。
殿里又静了一息。
陈默站在后面,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肩膀,落在武帝的脸上。
武帝靠在御座上,手里的玉环没再转了,搁在扶手上。
脸上那个笑,淡淡的。
没人说话了。
御史大夫站在那儿,山羊胡子纹丝不动。
霍去病的肩膀还绷着,手攥着剑柄,指节泛了白。
陈默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跨出武官的队列。
陛下。
两个字。
整座殿的目光挪过来了。
有人扭头看他,有人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脑袋。
前排一个老臣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陈默站在殿中央,霍去病侧后方一步的距离。
他没看霍去病,看着御座的方向。
臣陈默,漠北之战中随军参赞,愿就御史大夫所言,说几句。
武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不重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你说。
陈默拱了拱手。
御史大夫所言斩杀过重,有伤天和,臣以为,须先看清漠北之战的性质。
匈奴犯我边郡,已非一日。
年年秋高马肥,南下掳掠。
边郡百姓有的被掳走为奴,有的全家遇害。
御史大夫可知道,边郡人家入冬之前要在院墙外头挖地窖——藏人。
藏的不是粮,是活人。
殿里有人动了一下。
陈默没管。
这一次漠北之战,臣跟着大军走了四个月。
四个月里头,臣亲眼看见的是什么?
是匈奴烧过之后留下的焦土,是边郡空了一半的村子,是一个老妇坐在自家门墩上——院里那棵枣树被砍了,只剩一截桩子。
御史大夫方才说七万条命有老有少,边郡那些年死在匈奴马刀下的,老老少少加起来,不止七万。
御史大夫的脸绷了一下。
陈参军,我弹劾的是杀伐过重——
臣在说漠北之战的战略意义。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但句与句之间不停,像往墙上钉钉子。
骠骑将军所部斩杀的七万人中,大半是匈奴精骑。
匈奴以骑射立国,精骑就是他们的本。
这一仗打完,匈奴十年之内缓不过气来。
边郡百姓十年之内能睡上安稳觉。
御史大夫,杀伐重不重,要看代价。
七万人换边郡十年太平,这笔账,御史大夫算过没有?
御史大夫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