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3章 第342天 戒断反应(3)(1 / 2)
四月十二的夜晚,绍兴城像往常一样安静。
我蜷缩在卧室角落里,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。床头的台灯、衣柜旁的落地灯、卫生间的镜前灯、甚至厨房的橱柜灯——我打开了这间出租屋里每一个能发光的东西。光让我觉得安全,尽管我知道,真正的危险不来自外部,它来自我头颅内部那个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。
手机被我调成了飞行模式,但每隔一会儿,我还是会忍不住打开来看一眼。林爽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,问我是否还好,是否要她过来陪我。我回复了“没事,睡一觉就好”,然后关闭了聊天窗口。我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,黄历上说得清清楚楚,四月十二忌探病。这禁忌不是为了保护探病的人,而是为了保护被探的人——或者说,保护那个正在被“捕捉”的猎物不被外界的力量惊动。
惊动的后果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在自然界里,如果你在猎豹扑杀羚羊的瞬间发出声响,猎豹可能会放弃捕猎,而那只被放弃的羚羊也不会完好无损——它已经被咬住了喉咙,只是还没有被咬断而已。
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比白天更憔悴了。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左边太阳穴处的那个凸起已经从黄豆大小变成了花生大小。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它,触感温热,表面光滑,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呼吸的起伏。它在呼吸。我太阳穴上的那个凸起,在一呼一吸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是凌晨两点,也许是三点,也许根本没有真正睡着——我只是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漂浮,意识像被稀释的墨汁一样在水里扩散,越来越淡,越来越薄,直到最后一丝清醒也融化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里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棵树。
它不再是我在候诊室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那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影像了。它是真实的——至少在我的意识里,它比我坐过的任何一把椅子、喝过的任何一杯咖啡都更加真实。它就在那里,在我意识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上,像一座纪念碑一样矗立着。
它的树干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细细弱弱的样子了。十年,七千三百杯咖啡,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。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是黑色的,不是树皮该有的那种粗糙的黑,而是光滑的、釉质的、像烧制过的陶瓷一样的黑。树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不是年轮,不是木纹,而是另一种我见过的东西——指纹。
人类的指纹。
我走近那棵树,不是因为我想,而是因为我的腿在不受控制地迈步。在梦里,或者说在这个不是梦的空间里,我没有自由意志。我只是一个被设定好路线的游客,被牵引着走向那棵树,就像朝圣者走向神龛。
树干上的指纹不是一个人的。我凑近了看,那些纹路有螺旋型的、有簸箕型的、有弓型的,大小不一,排列无序,像无数人在同一棵树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。每一枚指纹的中心都有一点深色的痕迹,不是树脂,不是树液,而是更浓稠的、更暗沉的东西——
血。
我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指纹,指尖碰到树皮的瞬间,一种铺天盖地的眩晕感攫住了我。不是头晕,不是恶心,而是一种更根本的、更底层的错乱——我的整个坐标系被翻转了,天和地交换了位置,上和下失去了意义。我感觉到自己在坠落,可同时又在上升;我感到自己被压扁,可同时又无限拉伸。
在那阵眩晕的中心,我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一种声音,而是无数种声音,无数个人的声音,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,全都叠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。它们说的不是一个语言,或者说,它们说的是所有语言——我听到了中文、英文、日文、西班牙文、还有我从未听过却莫名其妙能听懂的语言。
它们在说同一句话:“你也在这里。”
眩晕消失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贴在了树干上,十指张开,每一根手指都正好嵌进了一枚指纹的凹陷里。不是巧合——那棵树在等着我把手放上去,那些指纹的位置、大小、形状,全都是为我量身定做的。
就像每一杯咖啡,都是为了让我喝下去而存在的。
我用力把手从树干上扯下来,后退了好几步。树皮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,十枚清晰的指纹,像是我在这棵树上按下的印章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上什么痕迹都没有,光滑如初。
但我知道,从今以后,这棵树上会多出我的指纹。等下一个来客把手放上去的时候,她会摸到我的印记,就像我刚才摸到了无数前人的印记一样。
那棵树的树冠在头顶伸展,黑色的叶子遮天蔽日。我抬头望去,在叶片的缝隙间,我看到了那些果实。每一个果实都是人形的,蜷缩着的,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。它们的脸各不相同,有衰老的、有年轻的、有男有女、有美有丑。它们全都闭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吞咽,又像是在呼吸。
而在最顶端,最高处,那个最新结出的果实,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它在看着我。
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头顶浇下来,冷得我浑身发颤。它不是用眼睛在看,它是用整个存在在看我——它的皮肤、它的骨骼、它那小小的蜷缩的身体,全都在向我发出同一种信号:
我才是真的你。
你不是你,我是你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从梦里——如果不是梦的话——挣扎出来。卧室里的灯还亮着,我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吐完,就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。左边太阳穴上的那个凸起不在了。皮肤光滑平整,没有凸起,没有硬块,没有任何曾经有过东西的痕迹。我伸手摸了摸,触感正常,温度正常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可我知道它不在那里,不是因为消失了,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在外面了。它进去了。
它穿过颅骨,穿过脑膜,穿过灰质和白质,一路向内,到达了它该去的地方——到达了那棵树的顶端,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里。果实成熟了,果柄脱落了,从树上掉落下来的不是果实,而是意识,是意志,是“我”之所以为“我”的一切。
果实掉落,意味着它终于从我身上夺走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我再次拿起手机,飞行模式已经解除了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解除的。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消息通知,大部分是林爽发的,还有几条是我妈发的,问我五一回不回家。我一条一条地划过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没有归属地,没有来电显示,连运营商信息都没有。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忌探病。但你探的不是病,是你自己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,又在黑暗中亮起——那是我因为恐惧而过于急促的呼吸喷在屏幕上,唤醒了它。我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接通了,没有人说话,只有一种声音——湿润的、粘稠的、像什么液体在缓慢流动的声音。
咕噜。咕噜。咕噜。
那是咖啡在沸腾的声音。不是水在烧开时的翻滚声,而是更黏稠、更浓郁的液体在高温下冒泡的声音,像一锅煮沸的血浆。
电话在我挂断之前先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