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3章 “凤雏”竟然成了我的救命恩人。(2 / 2)
北上救灾,本就有险,本王坚持亲往,亦是职责所在,岂能独责于你?
何况,当时情势危急,若非你熟悉这一段育水特性,救援部署也未必能那般迅速展开。此事,不必再提,徒增烦恼,于伤无益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喘息,让张绣消化一下这番话,也让自己积聚一点力气,然后继续道,声音虽低却清晰:
“此番能死里逃生,已是天幸,是万千不幸中的一丝侥幸。更没想到,救你我性命于濒危的,竟是荆州名士庞德公之侄,庞统庞士元。”
他特意放缓了语速,清晰地重复了那个名字,仿佛要让张绣也深刻记住。
“此子虽年少,然观其言行,胆识、机变、决断、乃至那份狂生般的自信,皆非常人所能及。
其叔庞德公,更是荆襄清流领袖,德高望重,隐而不仕,声望卓着。我等能在此等人物府邸中获得庇护,安心养伤,实乃此番厄运中,意想不到的转机与福缘。”
张绣听着凌云条理清晰的分析与定性,脸上的激愤与深深愧疚稍减,但忧虑警惕之色却未散去,反而因提到处境而更加明显:
“大将军所言极是。庞公高义,庞小兄救命之恩,如同再造,末将没齿难忘,日后必当厚报。只是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,尽管屋内并无旁人,“我等身份实在特殊。大将军乃朝廷亲封之大将军、执掌北地;
末将亦是新附之将,宛城守备。如今宛城情况不明,大军无主,消息断绝……长期滞留在这襄阳城内,恐生莫测变故。
且此地毕竟是刘景升治下,荆州虽与曹操不睦,亦非我等盟友。万一我二人行踪走漏风声,被刘表或曹操暗探得知……”
凌云何尝不知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?他此刻处境之微妙与脆弱,丝毫不亚于在育水怒涛中挣扎之时。
他沉吟片刻,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,缓缓道:“你的担忧,我岂能不明白?此中利害,关乎生死存亡,更关乎北地大局。”
他目光扫过自己无法动弹的腿脚和缠满麻布的身体。
“然,以你我眼下情形,莫说秘密返回数百里外的宛城,便是想要安稳下地行走,只怕也需旬月之功。
此时若强行离开,不仅自寻死路,辜负了庞公叔侄倾力救治的恩义,更可能因行动不便、踪迹暴露而引来更大祸患,将庞氏一门也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,非仁义之举,亦非智者所为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深邃,仿佛要穿透那层窗纸,望向外面被严密院墙围起的天空,望向更远处不可见的纷乱局势:
“庞德公乃洞明世事的明智之士,隐逸高贤。他既然肯收留救治两个来历不明、伤势沉重的陌生人,且我观其言语神态,对我等身份似有隐约猜测却未点破,这必是他深思熟虑、权衡过利害之后的选择。
他将我等安置于此幽僻厢房,严令仆役缄口,供给药食皆由亲信之人经手,可见其亦有保密周全之念。
眼下,敌友难辨、去留两难之际,信任这份善意与智慧,或许是我等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张绣,语气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断:
“故而,我等眼下首要之务,别无他选,便是摒除杂念,静心配合庞公安排之医治,尽一切可能,尽快恢复元气。
汤药需按时服,伤口需耐心养。唯有先恢复行动之力,保住性命,方有筹谋下一步、联系外界的资本。焦急慌乱,于事无补,反伤己身。”
“至于宛城……”凌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,那是在虚弱身躯中依旧不肯熄灭的意志火焰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无力感掩盖。
“戏志才、徐晃、高顺、黄旭等人皆在,荀攸、贾诩坐镇洛阳中枢,皆乃稳重干练、可托大事之人。
纵一时无我音讯,以他们之能,短期内在内稳定军心、民政,在外封锁消息、暗中寻访,维持局面当无大碍。
况且,我等遇险失踪之事,他们此刻想必已然知晓,定在暗中发动一切力量竭力搜寻,并严密封锁消息,以免动摇人心,予外敌可乘之机。外界各方,短时间内,应不会有大乱。”
他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,既是在安抚张绣焦虑不安的心,也是在为自己梳理脉络,坚定在这困局中隐忍待时的决心。
眼下,确实是龙困浅滩,虎落平阳,形势比人强,半分急不得。
养伤蓄力,静观其变,等待身体康复的时机,也等待外部可能出现的联络契机,是唯一理性且可行的选择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,或许……可以好好观察一下那位尚在璞玉阶段的少年庞统,他的才思性情,他的志向抱负。
以及那位深具影响力的庞德公,他对时局的看法,对荆州乃至天下大势的态度。
荆州的水,历来既深且浑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
庞家叔侄在此地的声望与潜在能量,他们对自己二人这份“意外之缘”的态度,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、窥探甚至影响荆州局势的微妙切入点。
张绣听着凌云条理清晰、层层深入的分析,心中那份仿佛悬在半空的焦虑与无措,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、尽管依旧沉重的忧虑所取代。
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公素来谋定后动,思虑深远,非常人可比。
既然主公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仍能做出这般判断,想必对眼前困境与未来走向已有通盘考量。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
“末将明白了。一切听凭大将军安排。是末将心焦气躁了。只是……养伤期间,确需万分谨慎,尤其对庞家往来仆役,乃至任何接近此院之人,不可多言半句,露半分形色。”
“嗯,你心中有数,时刻警惕便好。”凌云应道,感到一阵强烈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方才那一番耗费心神的思考和分析,几乎榨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精神。
眼皮变得无比沉重,视野也开始模糊。“先歇息吧,毋再多思。恢复体力,是眼下第一要务。”
张绣也不再说话,依言闭上了眼睛,努力调整着粗重而不稳的呼吸,试图让身体放松下来,接纳药力。
但他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,如同蛰伏的兽,依旧警惕着周遭任何细微的异动。
凌云也重新合上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然而,脑海中的思绪却并未因身体的极度疲惫而立刻停歇,反而像失去了闸门的洪水,肆意奔流。
庞统那张稚气未脱却已锋芒暗藏的脸庞,庞德公那双沉稳睿智、仿佛能容纳世事风云的眼睛。
最终,这一切混杂的思绪,渐渐沉淀,定格在育水河那滔天的浊浪、刺骨的寒冷、以及灭顶般的窒息感上。
生死一线,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,如此清晰、冰冷而深刻,远胜任何一次战场上的厮杀。
他轻轻动了动手指,试图握拳,回应他的却依旧是无力的虚软与绵麻。
但意识深处,一个声音无比清晰:
活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