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印记(1 / 2)
黑暗。破碎。冰冷。
意识如同被撕成千万片的雪花,在永无止境的寒夜中飘散,每一片都承载着零星的痛苦、恐惧、以及那道最后惊鸿一瞥的、冰冷的“凝视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求生的本能,以及那畸变共生结构中根深蒂固的、彼此拉扯又彼此支撑的惯性,开始重新发挥作用。破碎的“雪花”在无形的引力下缓慢聚拢,残破的“外壳”碎片艰难地粘连,内部那几乎要彻底熄灭的、双色缠绕的“光旋”极其微弱地、挣扎着重新开始旋转。
我们重新“凝聚”了。以一种比之前更加残破、更加黯淡、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的姿态,悬浮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。
这里不再是那片沉重如冰的悲伤核心区域。创伤点爆发的风暴将我们抛离了那里。周围依旧弥漫着悲伤与孤独的“回响”,但浓度和压力都降低了许多,更接近于之前那片“平静”表层区域的感觉,甚至可能更加“边缘”。这让我们勉强有了喘息之机,但也意味着我们可能彻底迷失了方向。
“还……在吗?”苏晚晴的意念首先传来,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不确定。
“嗯。”文清远的回应同样简短,但那股冷静的、评估现状的意念特质依然存在。他开始调动所剩无几的感知,扫描自身状态。外部“外壳”布满裂痕,内部“光旋”旋转滞涩,维持基本形态都在持续消耗所剩无几的本源。更糟糕的是,与那枚“种子”的清晰连接感变得极其微弱,仿佛在风暴中遗失了最重要的路标。
“刚才……最后看到的……”苏晚晴的意念波动起来,带着一种急切的、想要确认什么的情绪,“那道……‘凝视’……你感觉到了吗?那是……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文清远打断她,他的意念带着一种审慎的压抑,“感觉很像。但无法确定。在这种地方,‘感觉’会欺骗人。”经历了“收容所”的探测、创伤点的爆发,他对任何超出理解的信息都抱持着本能的怀疑。
“不,不一样!”苏晚晴的意念罕见地透出坚持,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,“那不是‘源’的感觉,也不是‘第七区’那些冰冷的数据回响!那里面有……有情绪!很复杂的情绪!痛苦,后悔,担心,还有……还有拼命想要做点什么的……执念!”她的意念因回忆而波动加剧,“就像……就像我小时候发烧做噩梦,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整夜守在床边,用手摸我额头的那种……感觉。虽然冰凉,但那是人的温度,是关心的温度!”
文清远沉默。他无法体会那种关于“人的温度”的比喻。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的“关心”是冰冷的仪器和格式化指令,母亲的守护是病榻上无力的咳嗽。但苏晚晴描述中那种“执念”的情绪色彩,他似乎在最后那道“凝视”中,也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。那是一种与周围无边悲伤和永恒痛苦截然不同的、主动的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意志残留。
“就算那是你爷爷留下的某种……‘印记’。”文清远的意念依旧冷静,“它留在那种地方,留在‘源’和‘第七区’创伤的交汇点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而且,它为什么在那里?它想‘弥合’或‘修复’什么?你爷爷只是个研究员,他怎么可能在那种层面的创伤上留下印记?”
这也是苏晚晴无法回答的问题。爷爷的形象在她记忆中是模糊的,是早逝的、留下古怪笔记本和零件的、让父母讳莫如深的老人。一个普通的研究员,如何能在“源”这种难以理解的存在的创伤深处,留下如此特异的、带有强烈个人意志色彩的“凝视”?
除非……爷爷当年在“第七区”所做的,远不止是一个普通研究员的工作。除非,他所处的层次,或者他接触到的秘密,远比笔记本上那些疯狂记录所显示的更加深入、更加危险。
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那道“凝视”真的是爷爷留下的,那或许意味着,在当年那场灾难性实验中,爷爷并非完全被动或无能为力。他可能以某种方式,在最后关头,尝试了某种……干预。而那场干预的痕迹,连同实验的创伤一起,被永恒地烙印在了“源”的伤口上。
“我们需要知道那‘凝视’到底是什么。”苏晚晴的意念变得坚定起来,尽管依旧虚弱,“它可能是我爷爷留下的最后的信息,是关于这一切的线索。而且,如果它真的带有‘修复’或‘弥合’的意图……也许,也许它能告诉我们,该怎么离开这里,该怎么……结束这种状态。”
“也可能是一个陷阱。”文清远的意念冰冷地指出,“‘收容所’可能也在找类似的东西。那道‘凝视’的波动或许就是引我们过来的诱饵。或者,它本身蕴含着无法承受的信息,接触的瞬间就会让我们彻底崩溃,就像刚才的风暴一样。”
“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?就在这里等死?或者等着‘收容所’下次扫描过来,把我们抓回去?”苏晚晴的意念里带上一丝尖锐,那是长久压抑的恐惧和迷茫转化成的攻击性。
“我们需要恢复。需要能量。”文清远的意念不为所动,像一块冰冷的磐石,“以现在的状态,我们连稍微清晰一点的思考都维持不了多久,更别说去探究那种东西。贸然行动,死的更快。”
这次,苏晚晴没有反驳。她能感觉到自身存在的虚弱,如同风中之烛。文清远说的是事实。
我们陷入了沉默。在这片相对“平静”的边缘区域,缓缓漂浮。外部的“外壳”在自主地、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周围光海中游离的、微弱的悲伤“回响”,将其转化为维持形态所需的最基本能量。这个过程杯水车薪,但总好过坐以待毙。
内部的“光旋”缓慢旋转,过滤着能量,也过滤着两人混乱的思绪。为了节省消耗,大部分意识活动都降到了最低。在这种半休眠的、缓慢恢复的状态下,一些最深层的、破碎的记忆片段,反而更容易浮上意识的表面。
文清远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“前世”的静默牢笼。是更早的时候。他还是个孩子,大概七八岁。不是在筒子楼,而是在一个更早的、他已经模糊了的家的客厅里。灯光是冷白色的。父亲文天行坐在他对面,中间是一张棋盘。不是象棋围棋,是一种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、线条复杂、布满奇异符号的金属板,上面散落着一些非金非石、触手冰凉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