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黑狐(1 / 2)
许夜的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指尖涌出。
如同细小的蛇。
钻入周福财的眉心,钻入他的识海,钻入他那藏着无数秘密的大脑深处。
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攫住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他脑子里翻搅,翻开一页又一页的记忆。
他看见了周福财三年前在凉州的一个酒楼上,跟一个黑衣人密谈。
看见了他在一封密函上按下手印。
密函的内容。
是镇西军的驻防图。
看见了他每个月从账上划出一大笔银子,银子流向一个叫“西城商号”的地方,那商号的背后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,只知道代号叫“黑狐”。
周福财的脸在抽搐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
他想要挣扎,想要喊叫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感受着那只手按在他额头上,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脑子里翻搅,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掏空。
许夜收回手。
周福财瘫倒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的眼睛还瞪着,瞳孔里的惊恐还没有散去,嘴唇哆嗦着,牙齿打架,发出咯咯咯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许夜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靴底踩在青砖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那个人,”
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
“你也不用想着去报信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。”
话音落下,门开了。
墨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门又无声地合上了。
周福财瘫在床上,嘴唇还在哆嗦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五个字。
西城商号,黑狐。
他伸出手,想去拿床头的茶碗,手抖得厉害,茶碗没拿稳,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他看着那只碎碗,看着那些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喉咙动了动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的后背全是汗,里衣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
他把被子拉过来,裹住自己,缩在床角,眼睛盯着那扇门,盯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。
他慢慢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发白的天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拿起床头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,手还在抖,但比夜里好了许多。
他在心里想。
他得收拾东西,跑。
跑得越远越好。
可他又想起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”。
他的身子又僵住了。
跑还是不跑?
他的手攥着被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
窗外,天亮了。
周福财在床上坐了一整夜,被子裹到下巴,背靠着墙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油灯灭了,月光没了,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也没有合眼。
只要他稍微闭上眼,那双在黑暗里亮得瘆人的眼睛就会浮出来,平静地看着他,像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
那种平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害怕。
天亮的时候,鸡叫了,窗纸泛白了,屋里渐渐亮起来。
周福财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。
他的身子僵了,手脚发麻,手指动一下针扎似的疼,他慢慢松开被角,关节咔咔响了几声,像生锈的门轴。
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。
没人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咳嗽声,连狗都没有叫一声。
那个人走了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下来,靠在墙上,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油脂。
身上的里衣湿了干,干了湿,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。
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,手还在抖,只是比夜里好了些,不那么剧烈了。
他得跑。
这个念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转,像拉磨的驴,一圈一圈,停不下来。
他得跑,跑得越远越好,跑到那个人找不到他的地方。
可跑到哪去?
他能跑到哪去?
他在这平山县住了十几年,置下这片家业,修了这宅子,攒下这些银子。
他老婆孩子还住在后院,老娘还在老宅子里等他回去吃饭。
他要是跑了,老婆孩子怎么办?
老娘怎么办?
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裹着小脚,连门槛都迈不过去,他要是跑了,那些人不会放过她们的。
那些人。
他的牙咬得咯嘣响,腮帮子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。
他们在他身边安插了人,说是帮忙看管铺子,其实是盯着他,防着他有二心。
他每个月往“西城商号”划银子,划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来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,那人每次都戴着面具,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他只知道那人叫“黑狐”,只知道那人手眼通天。
跑?
他能跑到哪去?
就算他跑了,那些人也能把他从天涯海角挖出来。
他见过一个想跑的,跑了不到三天就被抓回来,打断了两条腿,扔在街上,活活疼死的。
那个人惨叫了三天三夜,整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,没有人敢去看,没有人敢去管。
从那以后,他就断了逃跑的念头。
他咬了咬牙,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。
他不跑,他得把消息传出去,让黑狐知道有人找上门了,让他们做好准备。
至于那个墨衣年轻人,他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
他能做的,就是把话带到。
可他联系不上黑狐。
三年了,每次都是对方联系他。有时是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,有时是一个黑衣人半夜敲他的窗户。
他从来不知道对方怎么来,什么时候来。他只能等,等着那只鸽子落在窗台上,等着那封信出现在门槛
那种感觉像脖子上悬着一把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周福财从床上下来,腿软得像面条,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
他披上衣裳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秋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屋顶上,炊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,像谁的叹息。
他在等。
第一天,没有动静。
鸽子没有来,信没有来,黑夜里没有敲门声。
周福财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他从天亮坐到天黑,手指在桌沿上敲着,笃笃笃,焦躁又无措。
他让下人把铺子的账本搬来,翻了几页看不进去,字在眼前跳来跳去,一行也看不明白。
他摔了账本,在屋里来回踱步,从这头踱到那头,从那头踱回这头,靴底把青砖磨得发亮。
第二天,他开始坐立不安。
他站在院门口,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搜寻。
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过去了,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远了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门前走过,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人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那人不是黑狐。他认识黑狐走路的样子,步子不大,速度不慢,每一步都迈得一模一样,像量过尺寸,而且黑狐不穿灰色长衫。
他回到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,喊了一声“来人”,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回应。他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,茶盏裂了一道缝,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洇湿了桌布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第三天夜里,他睡不着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被子掀开又盖上,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烫的。
他索性起身,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洒下一片惨白的光,照在青砖地面上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照在他那张浮肿的、布满倦意的脸上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,心里盘算着黑狐什么时候会来,那个人会不会再来。
要是黑狐来了,他要怎么说?
要是那人再来了,他要怎么应对。
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他正准备回屋,忽然听见一声轻响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,抬起头朝屋顶望去。
月光下。
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屋檐上,歪着脑袋,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,腿上有个小竹筒,用红绳扎着。
周福财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他伸出手,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下来,落在他手臂上,沉甸甸的,爪子抓得他生疼。
他解开红绳,从竹筒里取出一张纸条,展开,凑到月光下。
纸上的字很小,笔画却很清晰,写着五个字。
一切照旧。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
鸽子从他手臂上飞走了,翅膀扑棱声在夜空中渐渐远去,消失在月光里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,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第四日。
许夜隐在周宅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。
树冠浓密,枝丫交错,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布巾裹着,脸上蒙着一块旧麻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这是他从镇上杂货铺顺手拿的,铺子老板正在打瞌睡,没有发现货架上少了一件褂子、一条布巾、一块麻布。
他在树上坐了大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,像是与树干融为了一体。
周福财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,像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他的眼皮浮肿,眼眶发青,嘴角往下垂着。
这几天他瘦了,下巴上的双下巴消了大半,里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