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收购(1 / 2)
五哥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笃笃,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却格外清楚。
他直起身,双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起,斜着眼睛睨着赵大强。
“听说你最近很红火啊。十二文一斤,把整条街的生意都抢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,像一碗没放糖的醋,酸涩直冲喉咙:
“你倒是赚得盆满钵满,可别人还活不活了?”
赵大强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五哥的眼睛,良久才移开,目光扫过门口那四个壮汉。
两个抱着膀子,一个叼着牙签,一个手里转着木棒。
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放松,那种放松不像来买东西的,更像来收东西的。
赵大强说道:
“这位兄弟,我卖我的肉,别人卖别人的肉。各做各的生意,井水不犯河水。我薄利多销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价钱是我定的,没偷没抢没逼着谁来买。”
他的手攥着案板边缘,指节泛白,话说完,嘴角下意识地抿了一下。
五哥嗤笑一声。
身后那四个壮汉跟着往铺子里迈了半步,脚步声沉重,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闷响,几个人把门口的光线遮去了大半,铺子里暗了不少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五哥的声音冷了一些,脸上的笑容还在,可那笑容已经不像是笑了,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,底下藏着别的东西:
“我今儿来,不是跟你吵架的。就是想告诉你一声,这条街上的生意,不是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。大家都有大家的规矩。你坏了规矩,就得有人来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赵大强的眉头皱了起来,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
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什么规矩?你说来听听。”
五哥伸出一只手,三根手指张开,指尖朝上,虎口的皮肤粗糙发黄,指缝间有些黑色的污垢,看着像油腻也像泥垢:
“三成。你每天赚的钱,交三成出来。这是规矩。你把价钱卖得这么低,别人没法做生意。
交三成出来,算是对同行的补偿,也是你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买路钱。交了这个钱,你继续卖你的十二文,没人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说完,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,重新抱回胸前。
赵大强的嘴角抽了一下,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看了五哥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壮汉。
他拿起案板上那把刀,搁到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刀刃在水光里闪了闪,声音不大,刺耳。
然后把刀插进案板
“我不交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五哥的笑容不见了,眼皮垂下半截,眼球却往上翻着,斜斜地盯着赵大强。
身后那四个壮汉又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地面上,声音又沉又闷,像是踩在泥水里。
那个转木棒的壮汉不转了,把木棒握在手里,棒头朝下,在腿侧轻轻磕着,一下,一下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五哥的声音低下来,低得只有面前这几个人听得见。
赵大强看着他,胸膛起伏了几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手从案板上抬起来,垂在身侧,攥成拳头,又松开了。
许兰站在他旁边,手缩在袖子里,袖子在发抖。
她的脚往赵大强那边挪了半步,身子抵着他的胳膊。
她抬起眼皮看了五哥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,牙齿咬着嘴唇,咬出一道白印子。
铺子外面,远远地围了一些人。
隔着好几丈远,有的站在墙根,有的躲在巷口,有的趴在门板后面。
馒头铺的门板只剩两块还没上,缝里露着一只眼睛。
卖豆腐的王老汉蹲在车后面,头顶豆腐板遮着,只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帽子。
没有人敢走近。
雾气还没散尽,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穿过雾气,落在铺子门口那几道影子上,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赵大强抬起头,目光沉沉的。
他抬起手,把案板上的零钱盒子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看着五哥的眼睛,一字一句咬出来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:
“三成,没有。一文,也没有。”
五哥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手指在案板上停住了,最后两下没敲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转过身朝门外走去,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。
那四个壮汉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,几个人的目光刀片子似的从赵大强身上剜过去,从许兰身上剜过去,从案板上的肉和铁钩上挂着的排骨上剜过去,然后转过身,跟在五哥后面。
五哥走到街中间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赵大强脸上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很冷。
“赵大强,你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转过身,带着那四个人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雾气里。
影子从巷口拐进去,最后一个壮汉手里的木棒在墙上碰了一下,咚一声闷响,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铺子前的青石板上,只留下几滩湿漉漉的脚印,靴底的泥印得清清楚楚。
许兰的腿软了一下,扶着案板才站稳。
她的手还在抖,从手指抖到手腕,从手腕抖到手臂。
赵大强没有说话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手掌宽厚,粗糙,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。
他下巴抬着,看着街上那些人影渐渐散开,雾气渐渐稀薄,阳光渐渐亮起来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
许兰抬起头,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发哽:
“那些人是冲着咱们来的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赵大强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,收回去的时候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肉,五花肉肥瘦相间,排骨剁成段,前腿肉整块摆着。
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。
他伸出手,把案板上的肉重新码了一遍,码得更整齐了一些。
他的手稳,没有抖。
“不怕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沉,像从胸口那块滚烫的地方挤出来的: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转过身,从案板底下把那块包好的五花肉拿出来,搁在案板正中央。
他站在案板后面,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的人流,站得绷直。
阳光穿过雾气,照在铺子门口的青石板上,脚印在光里慢慢干了。
几个买菜的人试探着往这边走,提着篮子,脚步慢吞吞的。
馒头铺的门板卸下来了,卖豆腐的王老汉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,左右看了一下,从车后走出来,豆腐板一块一块重新在车上码好。
街上又热闹起来了,雾气还在散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,手撑在案板边缘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节白得像案板上那半扇猪的肥膘。
他的眼睛盯着街口,盯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有移开。
许兰从里间端出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,碗底在案板上磕了一下,声音沉闷。
她没说话,转身回到里间,灶膛里的火还没熄。
她蹲在灶台前,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。
火光映着她那张苍白又有些发红的脸,眼角有一滴泪,没流下来。
当天夜里。
月亮被云遮了,街上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闷沉沉的。
铺子里已经熄了灯,赵大强躺在里间搭的那张简易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眼睛闭着,却没有睡着。
白天那些人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转,那个瘦高个五哥,那几个壮汉,那根转来转去的木棒。
许兰躺在他旁边,面朝墙,呼吸很轻,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杂沓的,急促的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噔噔噔,越来越近。
赵大强猛地睁开眼。
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下。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了。
许兰也醒了,翻过身,手在黑暗中摸索,碰到赵大强的胳膊,攥住了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嘭!”
一声巨响。
门板从外面被踹开,门闩断裂,木屑飞溅。
两扇门板拍在墙上,又弹回来,被一只脚踩住了。
火把的光涌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大强从床上弹起来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。
许兰惊叫了一声,缩到床角,被子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泛白。
几个黑影从门口冲进来,五个,六个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火把下晃动的影子。
有的手里提木棒,有的握着短刀,有的举着火把。
领头的正是白天那个瘦高个五哥。
“给我砸!”
五哥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。
木棒抡起来,砸在案板上。
案板翻了,猪肉掉在地上,沾了灰。
铁钩被扯下来,排骨摔在地上,骨头断成几截。
刀架倒了,几把刀叮叮当当散了一地。灶台上的锅被掀翻,剩饭泼了一地,碗碎了几只,碎片飞溅。
木桶被踢翻,猪下水流出来,腥臭弥漫。板凳被砸断,木屑扎进土墙里。
五哥走到里间门口,火把举高,照见赵大强站在床前。
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里衣,光着脚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刚刚惊醒的茫然。
他的手攥着床沿,指节泛白。
许兰缩在他身后,脸埋在被子后面,看不清表情,肩膀在抖。
“姓赵的,白天给过你机会,你不识抬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