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铺子(1 / 2)
王老汉站在豆腐摊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豆腐模具,忘了放下。
他看着赵大强手里那张地契,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喉咙动了动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刘济面前告赵大强的状,说他缺斤短两,说他坑害百姓。
那些话,现在想来有些多余。
他看着自己摊子上那一板豆腐,白花花的,整整齐齐。
缺斤短两的事他不止一次干,他卖的豆腐,哪回不多称二两水进去?
只不过他做得比赵大强巧妙些,没被人抓住过罢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豆腐模具往案子上一搁,转身开始收拾东西。
今天这豆腐,不卖了。
刘济站在板车前,负手而立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圆圆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交替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笑,那笑容和善、亲切,像一尊弥勒佛。
赵大强拉着许兰跪下去要磕头,他弯腰扶住了。
“不必多礼。本官还要回衙门,你们忙。”
他转过身,朝轿子走去。
赵大强站在板车旁边,捧着地契,看着刘济的背影上了轿。
轿帘放下,轿夫抬起轿杆,轿子轻轻晃了一下,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,渐渐远去。
他站在东市的路中央,手里捧着那张薄薄的地契,风吹过来,纸角翘起,他用手按了按,又按了按。
“当家的。”许兰走到他身边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我不是做梦吧?”
赵大强伸出手,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。
许兰“哎哟”一声,拍了他一下。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
“疼吧?疼就不是做梦。”
许兰的眼眶又红了,可她在笑。
她看着赵大强手里那张地契,看着那鲜红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她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,想起那个瘦弱的孩子站在家门口,想起那个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。
她擦了擦眼角,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孩子,出息了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赵大强没听见。
他已经开始收拾摊子了,把案板上的肉用麻布盖好,把猪下水装进木桶里,把刀磨了几下,插进腰间的刀鞘。
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头。他要把摊子收了,去那两间铺子看看,量量尺寸,盘算一下怎么布置。
他还要去买点东西,添添喜气。
许兰站在旁边,看着他忙碌,嘴角弯着。
她也开始动手了,把秤收好,把零钱装进口袋,把抹布洗干净晾在车帮上。
两个人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利索了,脸上的颜色也好了许多。
街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卖菜的挑着担子回了摊,卖布的继续吆喝,面摊的客人又坐满了条凳。
东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赵大强拉起板车,许兰在后面推。
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吱咯吱,朝着告示栏旁那两间铺子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,照在那张被赵大强揣进怀里的地契上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一前一后,像两个紧紧跟随着的脚步。
赵大强拉着板车,许兰在后面推着,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吱咯吱响。
两人从东市西头走到东头,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
赵大强的手攥着车把,指节泛白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那张地契揣在他怀里,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许兰跟在车后,双手撑着车帮,脚步有些踉跄,走了大半条街,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道弯,那道弯过去就是告示栏。
“到了。”赵大强停下脚步,把车把往地上一撂,车头一沉,板车稳稳地停在路边。
许兰从车后绕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告示栏旁,两间铺子并排立着,灰砖青瓦,门面刷着桐油,在阳光下泛着亮光。
铺子不大,每间约莫两丈宽,进深一丈有余,两间连在一起,中间只隔着一道砖墙。
门板是松木的,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,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。
门楣上各挂着一块匾额,光秃秃的,还没题字。铺子前面是一条青石板路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
斜对面是米行,隔壁是布庄,再过去是茶楼,茶楼的伙计正在门口招呼客人,吆喝声清脆响亮。
赵大强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酸的,涨涨的。
他干咳了一声,手在车把上蹭了两下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车把上的麻绳解开,绳子绕了几圈,勒得死紧,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。
“当家的,就是这两间?”许兰的声音很小,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赵大强没回答,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,又看了一遍。
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东市告示栏旁,两间铺面,坐北朝南。
他收了地契,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他走到左边那间铺子门前,钥匙捅进锁孔,拧了两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他伸手去推门板,两扇门板往两边滑开,吱呀一声响,阳光涌进去,照出一屋子的灰尘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许兰跟在他身后,迈过门槛,脚落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抬起头,四下打量着。铺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墙壁刷了白灰,白得晃眼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塞着石灰。
屋顶是木梁,梁上搭着椽子,椽子上铺着望板,望板上面是青瓦。屋顶很高,显得屋子又空又大。
阳光从门口和窗户照进来,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赵大强站在屋子中央,双手叉着腰,脚在地上跺了两下,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转了一圈,看完这面墙,又去看那面墙,像一只进了新笼子的老鼠。
“这屋子,真气派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来,在空荡荡的四壁间碰撞,带了回音,嗡嗡地响:
“比我家的堂屋都大。这要是在里面卖肉,冬暖夏凉,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了。”
许兰走到墙边,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一下,粉白,干净,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灰。
她把手缩回来,在衣襟上蹭了蹭,眼睛还盯着那面墙,像是在看什么宝贝。
“这墙,真白。咱家的墙,糊的报纸,黄不拉几的。这墙白得像豆腐,看着就舒坦。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。
赵大强走到她旁边,也伸手摸了摸墙,粗糙的大手在光滑的墙面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。
他连忙用手掌去擦,越擦越花,急得额头冒汗。
许兰拉了他一把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沾了点唾沫,把那片灰印仔细擦干净。
赵大强看着那面恢复洁白的墙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当家的,你说这铺子,真的是给咱们的?”许兰的声音还在打颤。
赵大强从怀里又掏出那张地契,在许兰面前晃了晃,纸页哗哗响:
“白纸黑字,还有县太爷的官印,能是假的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
“那孩子,真的当大官了。”
许兰的眼眶又红了,她弯下腰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闷在臂弯里,像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赵大强站在她旁边,手抬起来想拍拍她的背,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有人在布庄门口挑布,有人提着菜篮子从米行出来,茶楼的伙计还在吆喝。
斜对面那个卖豆腐的王老汉正在收摊,豆腐板一块一块往车上摞,摞到第四块,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豆腐板停在半空,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上摞。
赵大强收回目光,转过身看着许兰。
“哭什么?这是好事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哽,却硬撑着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
“那孩子出息了,咱们也跟着沾光。以后咱们就在这铺子里卖肉,不用推着板车到处跑了。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许兰从臂弯里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,走到赵大强身边,看着外面那条街。
街上人来人往,真热闹。
她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这么好的地方有自己的铺子。
“当家的,你说许夜那孩子还记得咱们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犹豫,话说到一半,又咽回去半截。
赵大强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到隔壁那间铺子门前,掏出钥匙,打开锁,推开门。
这间和左边那间一样大,空荡荡的,白墙青砖,阳光通亮。他站在屋子中央又转了一圈,这回没笑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两间铺子连在一起,中间这堵墙要是打通了,就能变成一间大铺子。”
他走到中间的墙边,用手在墙上敲了敲,笃笃笃,实心的,是砖墙:
“请个泥瓦匠,半天就能打通。”
许兰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堵墙。
“打通了,咱们就能开一间大肉铺。前面卖肉,后面可以隔一间小库房,放家伙什。再往后还能隔一小间,中午可以歇歇脚。”
赵大强说着,眼睛越来越亮,手指在墙上比划着,像在画一张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