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7章 海口试探(2 / 2)
“这是鲍鱼,也叫石决明,”又拿起一个碗口大的贝壳,“鲍鱼贴在礁石上,要用铲子撬。撬的时候要快,不然它吸紧了,撬不下来。”
“这是海胆,浑身是刺,但里面的黄好吃。海胆要戴手套抓,不然扎手。”
“这是海蜇,夏天最多。捞上来要用矾腌,不然就化了。海蜇头凉拌,海蜇皮炒菜,都好吃。”
阿雅一个个仔细看,认真记。孙小虎在旁边飞快地画图,标注名称、特征、产地。
王老大又讲不同海货的季节:“海参春天和秋天捞,夏天太热,海参会夏眠;鲍鱼四季都有,但冬天最肥;海胆秋天最好;海蜇夏天最多。赶海要懂这个,不懂就是瞎赶。”
第三天,开始学习近海捕捞。王老大有一条小渔船,长两丈,宽四尺,有个小马达,但平时还是用橹。
“上船第一课,还是学站稳,”老人说,“海上比江上晃得厉害。风浪一来,船能颠起一人高。站不稳,别说打鱼,自己先喂鱼了。”
果然,五个人一上船,船就剧烈摇晃起来。这次比在松花江上晃得厉害多了,李强一个没站稳,直接趴在了船板上。
“脚要分开,比在江上更开,”王老大示范,“膝盖要更弯,重心要更低。浪来了,要顺着浪起伏,不能硬扛。”
练了快一个小时,五个人才能勉强在船上站稳。接着学摇橹——海船的橹比江船的更重更长,摇起来更费劲。
“海上摇橹,不光要往前划,还要稳方向,”王老大说,“海上没参照物,容易迷向。要看着岸上的山、树、房子,保持方向。”
刘二愣子在松花江学的摇橹技巧,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。他第一个掌握了海船摇橹的要领,船走得又稳又直。
“这小子行,”王老大赞许地点头,“是个好水手的料。”
船摇到离岸约一里处,王老大停下,开始教下网。海网和江网不一样,网眼更大,网线更粗,因为海鱼更大更有力。
“这是流网,”老人展开一挂网,“下在海流急的地方,鱼游过就被缠住。下流网要看流向,网要顺着流下,不能横着。”
他示范下网:把网一头系在船尾,慢慢把网放下水。网顺着海流展开,像一道水下屏障。网的另一头系着浮漂,漂在海面上。
“流网要‘养’,不能马上去看,”王老大说,“等鱼缠够了再收。一般要养半天。”
下了流网,又教下蟹笼。蟹笼里要放饵,通常是臭鱼烂虾,螃蟹闻着味就来了。
“下蟹笼要找礁石多的地方,螃蟹喜欢躲在礁石缝里,”王老大把一个个蟹笼扔进海里,每个笼子都系着浮漂,“明天来收,一笼能收十来只。”
中午,他们在船上吃饭。吃的是早上赶海挖的文蛤,直接在船头用酒精炉煮,加点盐,就是一锅鲜汤。就着玉米面饼子,吃得有滋有味。
“海上吃饭,要快,”王老大说,“风浪说来就来,没时间细嚼慢咽。我年轻时,经常是一手把舵,一手拿饼子,就着咸鱼就吃了。”
饭后,开始学习看海况。王老大指着海面教他们:
“看浪能知风。小碎浪,是微风;大长浪,是远风;白头浪,是近风。”
“看水色能知深浅。水色深蓝,是深水;水色浅绿,是浅滩;水色发黄,是河口,有淡水注入。”
“看鸟能知鱼情。海鸥聚集的地方,鱼。”
阿雅努力记着。这些经验,是海边人几百年积累的智慧,比任何教科书都宝贵。
下午,他们去收早上下的流网。船划到浮漂处,王老大拉起网绳,慢慢往上拽。网一出水,上面缠满了鱼!有半米长的鲅鱼,有银光闪闪的鲐鱼,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海鱼。
“大丰收!”李强兴奋地数着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六条!还有几条小的。”
王老大一边摘鱼一边说:“小的放生。看这条鲅鱼,肚子鼓鼓的,要产卵了,也放生。”他小心地把那条母鲅鱼解下来,放回海里。
阿雅学着摘鱼。海鱼比江鱼更有力,挣扎得更凶。鱼鳞硬,鱼刺尖,手被扎了好几下。但他坚持着,一条条解下来。
“摘海鱼要戴手套,”王老大递给他一副帆布手套,“海鱼鳞硬,刺有毒,扎了容易感染。”
太阳西斜时,他们带着三十多斤鱼和二十多只螃蟹返回。王老大的老伴儿已经准备好了晚饭:清蒸海鱼、姜葱炒螃蟹、蚶子炒蛋、海带汤。
“这些海货,你们带些回去,”王老大说,“让长白山的乡亲们尝尝海的味道。”
第四天,王老大开始教他们更复杂的海技——“潜水捞海珍”。这需要专门的装备:潜水镜、呼吸管、脚蹼,还有一把海参铲。
“潜水要先练憋气,”老人说,“海里捞海参,要潜到两三米深,憋气一分钟以上。你们山里人肺活量大,应该没问题。”
他们在浅水区练习。阿雅第一次把头埋进海水里,咸涩的海水呛得他直咳嗽。但练了几次后,慢慢适应了。
“潜水时,眼睛要睁大,看清水下的情况,”王老大示范,“手要轻,动作要慢。海参会跑,你动作大了,它就缩进礁石缝里了。”
他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分钟后浮上来,手里拿着两个大海参。“看,这就是刺参,好东西。”
阿雅试了几次,开始总是抓不到。海参贴在礁石上,颜色和礁石差不多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而且手一碰,海参就收缩,更难抓了。
“要有耐心,”王老大鼓励,“我当年学潜水,练了三个月才能抓到海参。慢慢来。”
练到中午,阿雅终于抓到了第一个海参。虽然不大,但那种成就感,不亚于在山上打到第一头猎物。
下午,王老大开始讲海上的传说。老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望着无垠的海面,讲起了“海神娘娘”的故事。
“我们海边人,都信海神娘娘,”他说,“传说海神娘娘是个渔家女,为了救落海的乡亲,跳进海里,化成了神。她保佑出海的船只平安,保佑赶海的人丰收。”
“所以我们每次出海前,都要祭拜海神娘娘。打到特别大的鱼,也要放回海里,说是给海神娘娘的贡品。”
阿雅听着,想起了长白山的山神,松花江的江神。原来,不管山、江、海,人们都需要一个信仰,一个敬畏的对象。这不是迷信,是人对自然的一种态度。
第五天,是他们学习的最后一天。王老大决定带他们进行一次完整的海上作业——从看潮汐、选渔场,到下网、收网、处理海货,全程参与。
清晨四点出发,趁着退潮赶到一片有名的蛤蜊滩。他们用蛤耙挖了两个小时,挖了五十多斤文蛤。
接着上船,到离岸三里的一处礁石区下蟹笼、下流网。中午在船上简单吃了点干粮,下午去收网收笼。
收获颇丰:流网上缠了二十多条海鱼,蟹笼里装了三十多只螃蟹,还在礁石区潜水捞到了十几个海参和几个鲍鱼。
“这些海货,你们带一半回去,”王老大说,“剩下一半,晚上咱们办个送行宴。”
傍晚,王老大家院里摆开了长桌。不仅阿雅五个人,屯里几个老渔民也被请来了。桌上摆满了海鲜:清蒸全鱼、白灼大虾、姜葱炒蟹、海参烧肉、鲍鱼炖鸡、蛤蜊汤……还有王老大珍藏的海蜇酒。
“来,尝尝我们海边的酒,”王老大给每个人倒上一碗,“这是用海蜇泡的酒,祛湿驱寒,喝了不怕海风。”
阿雅尝了一口,酒很烈,带着海腥味,但入喉之后,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确实舒服。
饭桌上,阿雅和王老大正式谈合作。他转达了曹大林的设想:草北屯合作社与营口渔民合作,共同开发辽东湾海产资源。合作社提供生态管理的经验,帮助建立可持续的捕捞规范;渔民提供技术和场地,教合作社的猎人学习赶海。
王老大很感兴趣:“这个主意好!我们这儿正愁年轻人都不愿赶海了,都想去城里打工。老手艺,怕是要失传了。”
他提出了具体的建议:“第一,划定禁捕区——产卵场、海珍繁殖区不能捞;第二,规定禁捕期——春天产卵季节要休渔;第三,限制网具——禁用绝户网;第四,人工增殖——定期往海里放海参、鲍鱼苗。”
这些建议,和合作社的生态狩猎、生态渔业的理念完全一致。阿雅当即表示赞同,并邀请王老大秋天去长白山,指导合作社开展第一次海产加工。
“我一定去!”老人握着阿雅的手,“我也想去看看你们长白山,学学你们的生态狩猎。”
送行宴吃到夜深。老渔民们讲着海上的故事,唱着渔家的号子。阿雅虽然听不懂全部歌词,但能感受到那种粗犷、豪迈、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海边情怀。
第二天清晨,离别的时候到了。营口的渔民都来送行,送来了各种海货:干海参、干鲍鱼、虾皮、海米,还有王老大手写的一本《赶海要诀》。
“好好学,好好用,”老人嘱咐,“海上的本事,不比山上的差。学会了,你们合作社的路就更宽了。”
阿雅郑重地接过海货和《要诀》,深深鞠躬:“王大爷,谢谢您!我们一定好好学,不负您的教导!”
马车驶出营口时,朝阳正从海面升起,把万顷碧波染成一片金黄。阿雅回头望去,王老大还站在海边礁石上挥手,身影在晨光中成了一幅剪影。
“阿雅哥,咱们真能学会赶海吗?”李强问。
“能,”阿雅坚定地说,“王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都教给咱们了。剩下的,就是练,就是悟。就像咱们在山上打猎、在江上打鱼一样,开始觉得难,练多了就会了。”
马车在晨光中前行,车厢里弥漫着海货的咸腥味。阿雅抚摸着那本手抄的《赶海要诀》,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山上的猎人,要变成海上的赶海人。这条路不容易,但必须走。
为了合作社,为了子孙后代,也为了那句老话——
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
如今,他们既要吃山,也要吃水,还要吃海。
海口试探,
初识海洋。
山海江海,
四维联动。
路在脚下,
也在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