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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6章 渔把头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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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月白露,江水转凉,鱼聚深潭,准备过冬。宜用拉网,围而捕之,可得哲罗、法罗。”

每一句后面,张永江都用自己的经历做注解:

“惊蛰开江,这时候的鱼最好打。为啥?鱼冻了一冬天,肚子里干净,肉紧实。但打的时候要注意,看到肚子鼓的母鱼要放。我爹说,放一条母鱼,积一分德。”

“谷雨时节,鱼要产卵,往上游游。这时候下挂子,要横着下,因为鱼是横着江游的。挂子要下在三道湾那儿,那儿水流缓,鱼喜欢在那儿歇脚。”

“大暑天热,鱼都躲到深水处纳凉。这时候钓鱼,要选阴凉地方,用活蚯蚓。鲶鱼最爱吃蚯蚓,一下钩就咬。”

“白露之后,水凉了,鱼要准备过冬,得吃肥点。这时候的鱼最肥,但也最难打——鱼都躲到深潭里了。得用拉网,几个人合作,把鱼围起来。”

老人念一段,停一段,让孙小虎有时间记。有时候想起什么往事,就多讲几句。

念到“冬捕”一节时,他讲得特别详细:

“冬至封江,冰厚三尺,凿冰下网,谓之冬捕。冰窟宜圆,径二尺许;网宜长,百丈为佳;饵宜香,酒糟拌面……”

“冬捕最辛苦,也最危险,”张永江说,“冰上冷,一站就是一天。凿冰窟窿,冰碴子能崩一脸。下网要准,网要在冰下走直了,不能缠住。收网要快,慢了鱼就跑了。”

“但冬捕的鱼最好吃,”他眼睛发亮,“冰下的鱼,活动少,肉紧实,没土腥味。特别是胖头鱼,冬天炖豆腐,那汤,白得像牛奶!”

刘二愣子问:“张大爷,您冬捕时最多一网打过多少鱼?”

“最多的一次是一九七二年冬天,”老人回忆着,“在老虎口那儿,一网打上来八百多斤!全是胖头鱼和鲤鱼,装了满满一马车。屯里家家户户分鱼,那个年过得肥实。”

“现在还能打那么多吗?”

张永江的神色黯淡下来:“现在……一网能打百十斤就不错了。鱼少了,人也多了,打鱼的人比鱼还多。”

夜深了,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把清冷的光洒在江面上。《松花江渔经》才抄了不到三分之一,但张永江毕竟年纪大了,精神不济。
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,”老人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“剩下的明天再抄。你们也累了,早点歇着。”

刘二愣子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抄好的纸页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不仅仅是捕鱼的技巧,更是一个老渔民一辈子的智慧,一个家族五代的传承。

“张大爷,谢谢您,”他郑重地说,“您放心,我们一定把这本书完整抄下来,好好保存,好好传承。”

老人点点头,颤巍巍地站起身。张建国扶着他回里屋休息。

刘二愣子几个人却没有睡意。他们围坐在炕上,看着那些刚刚抄录的文字。

“你们发现没有,”大柱说,“张大爷讲的这些规矩,和咱们猎人的规矩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“因为道理是相通的,”刘二愣子说,“不管是打猎还是打鱼,都是向自然索取。索取要有度,要感恩,要想着子孙后代。这才是真正的‘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’。”

“可为什么现在很多人不守这些规矩了?”赵强问。

刘二愣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……急。急着挣钱,急着过好日子。一急,就把老规矩忘了,就把长远忘了。结果呢?山空了,江也空了。”

孙小虎翻看着笔记:“张大爷说,他年轻时江里的鱼多得像下雨。可现在……咱们这几天打的鱼,加起来也就几十斤。”

“所以咱们更要学好这些老规矩,”刘二愣子坚定地说,“带回合作社,不光学怎么打鱼,更要学怎么养鱼,怎么让江里的鱼重新多起来。”

第二天,张永江的精神好了些,继续口述《渔经》。这次讲的是鱼病的识别和防治,还有各种鱼汛的征兆。

“江里的鱼也会生病,”老人说,“常见的有烂鳃病、白点病、水霉病。看到江面漂着病鱼,要捞起来埋掉,不然传染给别的鱼。”

“鱼汛有征兆:春天江面起雾,是鱼群在活动;夏天江心冒泡,是鱼在觅食;秋天江水发浑,是鱼在嬉戏;冬天冰下有响动,是鱼在游动。”

“看鱼星(鱼吐的气泡)能判断是什么鱼:鲤鱼星是一串小泡,像珍珠;草鱼星是单个大泡;鲶鱼星是混浊的泡……”

这些细节,都是几十年经验的积累。刘二愣子越听越觉得,打鱼这门学问,深着呢。

抄到第三天,《渔经》基本抄完了。最后一页是一段“渔家训诫”:

“渔者,取之于江,当报之于江。网眼三尺,放过鱼苗;见到母鱼,抬手放生;打到鱼精,磕头送回;遇人落水,舍命相救;江神祭祀,年年不忘。此训代代相传,子孙谨记。”

张永江念完这一段,长长舒了口气:“这本书,我爹传给我,我原本想传给我儿子。但现在我想,传给更多人更好。你们带回长白山,教给你们的人,让更多的人知道,打鱼不是光知道下网就行,要有规矩,有敬畏。”

刘二愣子郑重地接过抄好的《渔经》,深深鞠躬:“张大爷,我们一定不负所托!”

离开永吉屯的前一天晚上,张永江做了一桌全鱼宴:清蒸鳌花、红烧鲤鱼、鲫鱼炖豆腐、鲶鱼烧茄子、炸白鱼、鱼丸子汤……摆了满满一桌。

“尝尝,都是松花江的鱼,”老人给每个人夹菜,“以后你们回了长白山,想吃这口,就得自己打了。”

饭桌上,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提出了一个想法:“刘队长,我爹年纪大了,不能总上江了。我想着,能不能跟你们合作社合作,把松花江的鱼运到长白山那边卖?你们那边游客多,山珍有了,再加点江鲜,不是更好?”

刘二愣子眼睛一亮:“这个主意好!我们合作社正想拓宽产品线。松花江的鱼,特别是‘三花五罗’,在长白山那边肯定受欢迎。”

“但运输是个问题,”张建国说,“鱼要活的才鲜,死的就差味道了。”

“我们可以试试用氧气袋,”孙小虎出主意,“我在省城见过,鱼放在塑料袋里,充上氧气,能活一两天。从永吉屯到草北屯,一天车程,来得及。”

“还得有冷藏车,”赵强补充,“夏天天热,鱼容易坏。”
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越聊越兴奋。一个跨区域的“山珍江鲜”合作计划,在饭桌上初步成形了。

张永江听着,满脸笑容:“好啊,好啊。我们打了一辈子鱼,就在江边卖卖。要是能卖到长白山,卖到更远的地方,那是好事。但记住——不能因为要卖得多,就打得多。还是要守规矩。”

“您放心,”刘二愣子保证,“我们一定按您教的规矩来。先保护,再捕捞;先养江,再吃江。”

最后一夜,刘二愣子失眠了。他走到江边,看着月光下的松花江。江水滔滔东去,千百年来,它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渔民,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变迁。

张永江的故事,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。一个老渔民,一辈子守着一条江,守着一套老规矩。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却懂得最深刻的生态道理。

这让他想起了草北屯的吴炮手,想起了长白山的那些老猎人。原来,真正懂自然的人,不管在山上还是在江上,心都是相通的。

天快亮时,刘二愣子回到屋里,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。那套渔具,那本抄录的《渔经》,还有张永江送的一包晒干的“三花五罗”——那是给草北屯乡亲们的礼物。

清晨,永吉屯的渔民都来送行。张永江握着刘二愣子的手,久久不放:“刘队长,常来。夏天来,秋天来,冬天来。松花江四季有鱼,四季有景。”

“一定来,”刘二愣子说,“张大爷,您也要保重身体。秋天我们去冬捕,您还得给我们当师傅呢。”

“好,好,”老人笑了,“我等你们。”

马车驶出永吉屯,刘二愣子回头望去。张永江还站在江边,晨光中,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,但又格外高大。

“刘队,咱们这趟收获太大了,”大柱感慨,“不光学会了打鱼,还学到了那么多道理。”

“是啊,”刘二愣子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学会了,还得用起来,还得传下去。张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交给了咱们,咱们不能辜负。”

马车在晨光中前行,车厢里弥漫着鱼干和江水的味道。刘二愣子抚摸着那本手抄的《渔经》,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。

山上的猎人,要变成江上的渔夫。这条路不容易,但必须走。

为了合作社,为了子孙后代,也为了那些像张永江、吴炮手一样,一辈子守着老规矩的老人们。

渔把头张,

江上人生。

一本渔经,

代代传承。

山海之路,

越走越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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