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6章 迁都之议(2)(2 / 2)
次日,崇祯在平台召见群臣。
平台是乾清宫前面的一座小殿,皇帝日常召见内阁和九卿重臣议事的地方,殿宇不大,比不上太和殿的恢弘,却有一种压抑逼仄的感觉,大臣们分列两班,文官在东,武官在西,按品级依次站好。
崇祯坐在御座上,面容疲惫,眼窝深陷,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,整夜整夜地在乾清宫里踱步,太监们早上收拾寝宫时,常常发现蜡烛燃到了天亮,床铺却纹丝未动。
他扫了一眼群臣,目光在周延儒、魏藻德、李邦华几个人脸上逐一停留,然后开口说道:“陕西沦陷,朕心甚痛,如今流寇南北呼应,京畿危急,诸位爱卿有何良策?”
大臣们低着头,谁也不肯先开口,崇祯心里冷笑,他知道这些人是怕担责任,若是自己率先开口南迁,将来果然国事不可收拾,今天的发言就成了自己动摇国本的铁证。
终于,中允李明睿忍不住了。
李明睿是个六品小官,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平台召对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,但今天是广开言路的日子,他破格奉诏入殿,他等了半天没人说话,心一横站了出来,大声说道:“陛下,臣有言。”
崇祯看着他:“讲。”
“臣以为,眼下唯有南迁一途可保宗庙社稷,李自成据陕西,刘处直据河南、湖广,两贼皆有夺取神器之心,京师四面无险可守,一旦被围,粮道断绝,后果不堪设想,以南京为行在,集东南之财赋,练可战之精兵,徐图恢复,方为上策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:“当年成祖从南京迁都北京,是为了征讨北虏;如今局势大变,南迁是为了保存实力,此一时彼一时也,恳请陛下早做决断!”
李明睿刚说完,给事中光时亨就跳了出来。
光时亨是言官,最擅长的就是检举弹劾,他指着李明睿的鼻子厉声说道:“李明睿!你一个小小中允,竟敢在御前公然倡言南迁,动摇国本,居心叵测!你私下里串联了多少人?你散布了多少谣言?你说南迁是为了保宗庙,可南迁就是逃跑,就是弃北方的千万百姓于不顾!陛下,请治李明睿泄漏机密、蛊惑人心之罪!”
李明睿被光时亨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弹劾打得措手不及,脸色煞白,忙不迭地辩解:“陛下,臣没有串联,没有散布谣言,臣只是据实直言……”
光时亨根本不容他辩解,继续说道:“南迁之议,名为保全,实则逃亡。陛下是天下之主,若是连京城都守不住,到了南京就能守住吗?南迁是自乱阵脚,是让天下人耻笑!”
李明睿还想争辩,却被光时亨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,这光时亨是科道言官中的老手,嘴皮子极为利索,逮住一个话头就能穷追猛打。
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他看了一眼周延儒,周延儒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;他又看了一眼魏藻德,魏藻德目光闪烁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出声。
殿中的大臣们,除了光时亨慷慨激昂之外,其余人全都噤若寒蝉,崇祯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这些大臣们,平时一个个人五人六,到了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时候,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。
光时亨反对南迁,不过是想借此博一个忠直的名声;其他人沉默不语,不过是怕站错了队将来受牵连,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这个王朝的未来着想。
他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,摆了摆手说道:“李明睿妄议迁都,其心可诛,念在初犯不予追究,南迁之议,今后不得再提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,光时亨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,李明睿面如死灰地退回了班列。
崇祯站起身,目光扫过群臣,提高了声调:“国君死社稷,义之正也,朕志决矣!”
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,意思是,皇帝为国家而死,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我已经下定决心了。殿中群臣齐齐跪倒,高呼“万岁”。
李邦华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,听到崇祯这句话时身体轻轻晃了一晃,他紧紧攥着袖子里那份还没递上去的奏疏,他知道自己不必递了,皇帝已经把话说死了,再递就是自取其辱。
他旁边的一个同僚看到他的模样,以为他是旧病发作,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,低声问:“李都院,您没事吧?”
李邦华摇摇头,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大明,完了。”
这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,淹没在群臣高呼万岁的声浪中,没有人听见。
消息传到良乡时,孙传庭已经率军走了很远,此刻正在天津卫附近的海河边扎营,他接到朝廷的塘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默默将塘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。
高杰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督师,陛下怎么说?”
“陛下说,国君死社稷。”
高杰是粗人,可他也听得懂这五个字的分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骂了四个字:“妈的,蠢货。”
孙传庭起身走出营帐,站在海河边上,望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久久不动,河风吹起他的白发,他的脊背不再佝偻,反而挺得笔直,像一棵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。
标兵远远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督师好像在这一刻老了很多,又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的坚硬,说不清是哪种。
孙传庭的声音被河风送回来,他下令道:“明日开拔,全军南下淮安。”
“高杰,我有事嘱咐你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的兵,我的兵,所有活着的弟兄,都是大明的兵,到淮安之后,我要重新练兵,半年之内,我要看到一支崭新的精锐。”
高杰心中一凛,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,大声应道:“遵令!”
孙传庭回过身来,看着高杰,看着李本深,看着李成栋,看着胡茂桢,看着营地里那些衣衫褴褛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军士们,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,最终停在了远处的军旗上面。
“继续开拔,我们去淮安,从头再来。”
大军在海河边上拔营启程,继续踏上南下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