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鬼奴(1 / 1)
吴建明浑身一僵,立刻启动了“透视感知”。
视野瞬间切换成灰黑色的能量视角,然而,眼前空空如也。没有幽灵,没有怪物,甚至连那根枝条上都没有任何怨气或灵力波动。
“是错觉吗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重。
隧道仿佛没有尽头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,像是两根萤火虫的尾巴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撞击在粗糙的岩壁上,折射回来时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回响——有时像是很多人在奔跑,有时又像是沉重的拖拽声,听得人心慌意乱。
空气越来越潮湿,甚至带着一种粘稠感。鼻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味、朽木的霉味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味道——那是有机物在无光环境中极度缓慢地腐烂、分解,最终回归无机物的味道,是死亡本身的味道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前方,突然出现了一抹光亮。
那不是手电筒惨白的光束,也不是灵异世界的惨绿或血红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暖意的淡黄色辉光。那是阳光的颜色。
隧洞的出口就在眼前。
两人精神一振,原本沉重的脚步瞬间轻快起来。他们加快了速度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团光明,仿佛那是通往新生的唯一出口。
刚一钻出隧道口,刺眼的天光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瞬间冲散了隧道内那股陈旧的霉味。吴建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等视线重新聚焦,远处的沙尾村便如同一块死寂的伤疤,烙印在眼前。
它蹲踞在一个狭长的山间盆地底部,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。那些山峰并非普通的土石堆积,而是如刀削斧劈般陡峭,灰黑色的岩壁直插云霄,像是一圈无法逾越的黑色城墙,将这个村庄死死围困在其中,断绝了所有的生气。村子规模不大,不过几十栋房屋,却像是一堆被随手撒落的骰子,依着山势凌乱而建。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砌着,屋脊挨着屋脊,仿佛一群在寒冬中互相依偎、精疲力竭的野兽,只为了汲取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若是细看,便能发现岁月的残酷。屋顶的青瓦大多已经破碎、卷曲,甚至整片滑落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屋架和发黑的椽木。那些空洞在阴影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排排早已干枯、空洞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。
村口矗立着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巨大榕树,它是这里的无冕之王。庞大的树冠如同一把巨型黑伞,遮天蔽日,将半个村庄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。无数条气根从高处的枝桠垂落,有的直插入土,有的在半空中随风飘荡,像是一道道灰色的帘幕,又像是老人干枯的胡须。阳光试图穿透这层厚重的屏障,却只能在地上投下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影,连空气在这里似乎都变得粘稠滞重。
吴建明和叶文静踏上了进村的路。脚下的路面原本是青石板铺就的,但此刻已被疯长的野草吞噬了大半。四周静得可怕,没有鸟鸣,没有犬吠,甚至连虫鸣声都绝迹了。只有偶尔穿过巷弄的风声,呜咽着掠过耳畔,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。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——不,纠正一下,坟墓里至少还有死者的遗骸,而这里,连死亡的气息都显得陈旧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……”吴建明的声音很低,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“整个村子只剩下一个活人。”
那是一个在村口路边种地的农户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根本算不上活人。他的躯壳里塞满了不属于他的灵魂,被数个鬼魂强行挤占,沦为了可悲的“鬼奴”。
所谓的鬼奴,生理上虽还保留着人类的机能——他会吃饭,心脏还在跳动,甚至受了伤会流血——但他的意识早已被鬼魂啃食得千疮百孔。那种状态,就像是一个瘾君子吸食了过量的毒品,又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在最疯狂的幻觉中沉沦。他的眼神永远是涣散的,嘴角常挂着诡异的笑,身体会做出各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动作。
如今距离上次已过去了一个多月。吴建明眯着眼扫视那片曾经的田地,那里如今只有齐腰深的杂草在风中狂乱舞动,并没有那个佝偻的身影。也许他死了,也许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腐烂。对于鬼奴这种人不人、鬼不鬼的存在来说,呼吸与停止呼吸,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,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腐朽罢了。
他们沿着被野草半掩的石板路继续深入。路两侧曾是肥沃的水田,现在却成了荒草的乐园。偶尔能看见坍塌的牛棚和谷仓残骸,像是一具具巨大的动物骨架散落在路边。那些木头已经完全腐朽发黑,手指轻轻一戳就能陷进去。奇怪的是,上面并没有火烧后的炭化痕迹,这种黑是岁月慢慢渗透、一点点蛀空的结果,透着一股绝望的陈旧感。
离村口还有百来米时,那棵大榕树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更加清晰。吴建明注意到,在榕树那庞大的树荫后面,藏着一处院子。院子里只有一栋建筑,比周围低矮的民居要高大许多,轮廓方方正正,显得格格不入。
走近了几步,斑驳的墙面终于显露真容。那是一所学校。
一座两层楼的砖房孤零零地立着,墙面上原本用红漆写着的“沙尾小学”四个大字已经斑驳不堪。漆皮像干涸的皮肤一样大块剥落,只剩下暗红色的痕迹。最讽刺的是那个“学”字,下半部分早已不知所踪,只剩下上半部分的“冖”,孤零零地挂在墙上,看起来就像一个残破的屋檐,又像是一个等待着什么东西落下的陷阱。
学校的窗户大多已经破碎,黑洞洞的窗洞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,似乎在窥视着外面的世界。但就在一楼的某个窗户深处,吴建明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他看见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