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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鏖兵(下)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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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令!“他刀刃朝下往东面一劈,“全军向东冲锋,给老子碾开这些溃兵!尤其是往姓姜的帅旗那边撵,撵得越乱越好!“

杜校尉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,他几乎是飞身上马,五千骑兵在土丘后面同时拔刀。

旌旗猛地展开,马蹄踏地的声音从土丘后面炸了出来。

五千骑兵从战场的西北角斜插而入,窦冲本人冲在最前面,他的冲锋路线不是直线,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——这条弧线的内侧始终与姜瑜帅旗的位置保持着不到一里的距离。

他在推进的同时不断地驱赶溃散的杂胡,用马匹的冲撞、用刀锋的劈砍,用整齐划一的呐喊把溃兵往东南方向挤,挤到姜瑜帅旗的位置上去。

溃兵越聚越密,姜瑜的亲卫营已经被挤得开始收缩。

近了。

窦冲距离姜瑜的帅旗还有半里地,他从马鞍旁边的弓袋里抽出一张角弓,那是一张草原上猎狼用的硬弓,弓臂比寻常骑弓厚了整整一圈。

然后从箭囊里拈出三支箭,每支箭的箭镞下方都绑着一个骨制的鸣哨,哨口朝前,迎风即响。

窦冲双腿夹紧马腹,松开缰绳,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,弓弦拉满如圆月,将箭尖朝姜瑜帅旗的方向一扬,然后松弦。

那支鸣镝从熙攘的士兵的正前方呼啸而出,骨哨在风中拉出了一道尖锐到刺耳的长鸣。

草原上长大的所有人都听过鸣镝的故事。

当年的冒顿单于,鸣镝所向,万箭齐发,这支响箭射向哪里,所有人的弓箭便跟着射向哪里,哪怕目标使他们的单于。

溃散的杂胡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弓。

他们都是草原出身的胡人,匈奴人、羯人、卢水胡,鸣镝的声音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血之中。

没人下令,没人点名,鸣镝一响,数百张弓在同一瞬间拉满了弦,箭尖密密麻麻地指向了那面黑底红字的“姜“字帅旗。

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,纪勇几乎是扑在马背上挡在了姜瑜的侧面,盾牌手们齐刷刷地举高了盾牌,箭镞砸在盾面上发出暴雨一样密集的噼啪声。

但溃兵的箭是乱射的,力道不大,精度更差——真正致命的箭,来自盾阵东侧八十步外的十几匹战马身上。

那一小队鲜卑精骑脱下杂胡溃兵的脏袍子,露出里面铁甲。

他们胯下的马不是杂胡那些矮脚的小马,是正宗的辽东战马后裔,肩高腿长,每个人手里拿的也不是骑弓,是从马肚子的,力道比寻常骑弓大了三倍不止。

一个右臂吊在脖子上的鲜卑将军从马队后面挤到了最前面,韩延那张瘦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颧骨在斜阳下像两把横插的匕首。

这个败军之将,或许是猜透了窦冲的不怀好意,亦或是本来就想潜入杂胡之中,妄图刺杀夏州重将,以期改变局势,总之,已经很难知晓具体原因。

他没有下令,只是用左手抬起,朝帅旗的方向,重重地往下一挥。

七八支重弩同时击发,弩箭飞行的轨迹是一道又粗又短的直线,快得连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,弦响刚落,箭已经到了。

姜瑜的帅旗猛地往左跌了一下差点跌落地面,很快又被扶起来。

同时是第二支弩箭,钉穿了帅旗的旗面,在黑底红字的“姜“字正中间豁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
第三支……第四支……

帅旗开始往南移动。

与此同时,姜瑜亲卫营中冲出一幢甲胄精良的骑兵,以奔雷万钧之势,生生劈开挡路的杂胡,半刻之中,将这一队鲜卑精锐绞杀殆尽。

帅旗进了步军大阵,一万多人的方阵在帅旗进入正中后立即合拢,长枪手把长枪从盾牌间隙中穿出来,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,整座步军大阵开始缓缓朝神禾塬的方向退却。

窦冲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——看到了帅旗的跌倒,看到了重骑的报复,看到了帅旗被接进步军大阵。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姜瑜非死即伤!

他勒住马,朝身后的杜校尉摆了摆手。

“收兵。“他将角弓放回弓袋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吩咐晚饭的菜单,“步军大阵不好啃,但也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退回神禾塬,咱们就在他们腰上跟着,跟到他们慌,跟到他们乱,跟到有人第一个沉不住气——只要里头一乱,这就是咱们的。“

杜校尉看着窦冲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位打仗从不眨眼的左将军今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
不是杀气,杀气他见多了,而是一种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、但又不敢贸然下坑的那种焦灼的克制。

重骑和甲骑看到帅旗不稳,短暂停顿后,又继续厮杀起来。

朱墩接到帅旗跌倒的消息时,他刚从甲骑的冲锋最前沿撤回到第二梯队换马,报信的骑兵还没把话说完,朱墩就已经翻身上了备用的战马——那匹马的前蹄还在刨地,朱墩也不等它站稳,一把扯过缰绳,朝韦豹的方向吼了一嗓子。

“甲骑归你!给将军看好了!贼子要杀,甲骑也不能损!“

韦豹在铁甲里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。

甲骑再次加速——这次的速度比之前的冲锋更快,因为不需要变向,不需要迂回,只需要沿着鲜卑人撤退的官道一路往东追杀,韦豹的嗓门大到连铁甲都压不住,后面的甲骑只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够了——听不见号角,就听豹爷的吼。

朱墩策马往步军大阵的方向赶,他路过重骑阵地的时候看见王狄和杨贵还在驱赶溃兵,并没有停下来打招呼,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步军大阵正中的那面帅旗,盯着旗面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
帅旗终于回到了神禾塬。

步军大阵在塬上重新展开,枪林、盾墙、弩阵层层叠叠。

窦冲的五千骑兵停在步军大阵外围不到二里的地方,围而不攻,像一群蹲在羊圈外面的狼,既不进去,也不离开。

窦冲派了一个使者过来,那使者举着左将军将旗策马到了步军大阵前,还没开口,就被阵门里冲出的一骑迎面撞翻了。

朱墩连马都没下,他用槊尖挑起使者手中的绢帛,根本就没有半点要读信的的动作,也懒得听使者说什么,反手一槊就扫了过去,那使者的脖子和信一起断成两节,而后勒马回营,全程并无一句言语。

窦冲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,他沉默很久,就那么静静等着,等着朱墩回营。

然后拔马朝阵门的方向缓缓骑了过去,他骑得很慢,横刀挂在马鞍上,双手空空,大秦的左将军,目前战场上官职最高的人,如果姜瑜不测,他有权利接管战场指挥权。

“让我进去。“他朝阵门上方喊了一声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我乃大秦左将军,我有话问你家主帅!“

阵门半开。

朱墩率数骑鱼贯而出,直奔窦冲。

朱墩的槊第一下就对着窦冲的脑袋去的。

窦冲侧身躲过了槊尖,但没躲过槊杆,铁槊的侧棱擦着他的左肩甲拖了过去,把皮甲外层的铁片蹭出了一溜火星。窦冲回手拔刀,刀才出了一半,朱墩的第二槊又到了——这一槊是对着马脖子去的。

窦冲的马是战场上从不慌的河西老马,但这一槊的速度太快了,老马的反应比人快,四蹄同时往后跳了半步,窦冲差点被甩下马背。

硬接了四槊,不多不少,刚好够他确认一件事,这个娃娃脸不是吓唬人,是真想要他的命。

窦冲双腿夹紧马腹,拉缰掉头,五千骑兵跟着他迅速脱离了步军大阵的外围。

他没有跑远,只是退到了三里外的一处缓坡上,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神禾塬上那面仍在飘扬的帅旗——那面被弩箭豁开了拳大窟窿、却依然在晚风里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。

斜阳终于沉进了渭水南岸的平原线。

天黑了之后的神禾塬,四面八方全是火把。

火把的光在塬上画出了无数道圈,一圈套一圈,每道圈都是盾墙、枪阵、弩兵的层层防线。

从外面看上去,整座神禾塬就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巨大刺猬。

第一波使者是长安来的,苻坚派的黄门,曾经去过新平,大家还算熟悉。

这队使者打着天子的旗号,带着犒军的酒肉,在神禾塬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就被拦住了,守卫只是怒气冲冲地回应道:“大营戒严,退避三里,违者,杀!“

第二波使者是权翼派来的,也是同样的待遇。

第三波不是使者,是周边几个汉人大族自发赶来的族人,扛着粮袋,牵着羊,口口声声要“劳军“,依然是同样的待遇。

神禾塬确实变成了一只无声的刺猬,平等的向每个靠近他的外物发起攻击。

这一夜,关中出奇的安静。

鲜卑人东撤的队伍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条绵延近十里的长龙。

大军压境,龙门渡和蒲坂渡口只有部分杂胡作乱,几个小部族在渡口为了争船发生了小规模火并,被人全部砍了脑袋扔进黄河以后,秩序井然起来。

船一艘接一艘地发,每艘载满人,消失在河东的夜幕中。

长安本该是欢庆的一夜,慕容冲败退了,被围数月,多次大败的长安,终于大胜解围。

但长安街上是空的。

没有灯火,没有欢呼,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停在了城西的某条巷子里不肯再往前敲一步。

全城的人都缩在屋子里,窗板关得严严实实,耳朵贴着门缝,在听,不是为了听什么好消息,而是怕错过了什么坏消息。

苻坚睡不着,他没有点灯。

正殿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龙床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泥胎,殿外站了七八个内侍,没人敢进去通报,也没人敢退开。

窦冲没有回长安。

他带着五千骑兵向西退了二十里,在一片废弃的麦场上停了马,麦场四周是枯干的麦秸垛,夜风一吹,麦秸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走路。

入夜之后,他可不敢离夏州军太近,甚至没有让全军扎营,只下了一道命令:人不卸甲,马不解鞍,所有人和衣而卧。

杜校尉终于忍不住了,他牵着自己的马走到窦冲旁边,没坐下,就站着,站了很久,问了一句话。

“将军,咱们在等什么,夏州军明显群龙无首,姜瑜必定是死了,此人一死,夏州军中并无名将高士,如此肥肉,舍将军其谁啊?“

窦冲没有睁眼,他只是把手掌摊开,像是在接天上滴下来的什么东西,然后收拢手指,攥成了一个拳头。

他何尝不想,只不过他的实力不足以撬开那支刺猬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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